皇帝要去皇觉寺赏花许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宫女们聚在廊下低声议论,太监们奔走相告,各宫娘娘的妆台前比往日热闹了十倍。这一回,皇帝不只带皇后、林妃和大皇子,还会带上大部分的妃嫔。这是从前韩贵妃受宠的时候,各宫妃嫔不敢想的事。那时不论哪种活动,韩贵妃总是会想办法不让这些妃嫔参加,生怕谁在皇帝面前露了脸,抢了她的风头。
可这位林妃不同,十分大度。不论有什么活动,她总是尽量说动皇帝,让所有的妃嫔都参加。那些动不动几个月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的妃嫔,突然常常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面了。一下子,后宫又热闹了起来。
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张精心打扮的脸,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各宫娘娘还发现,大部分时间里,孟承旭变得平和了一些。只要不提孟承佑,他便不容易发怒了。于是妃嫔们小心翼翼,谁也不提那个名字,只说花,只说衣裳,只说阿宝又学会了什么新诗,事实上她们与孟承佑基本也没什么交集,根本不可能提到他头上去。
其实平时皇帝在林淑柔身边时,她常劝孟承旭:“皇帝子嗣稀少,其实就是去各宫娘娘那里太少了。韩贵妃运气又差了些,受宠多年,却只生了个公主。若是皇帝雨露均沾,皇子肯定会增加的。”
孟承旭听到这样的话,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林淑柔看不懂眼前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但她觉得孟承旭从来都不快乐。
靖王孟玄羽那人若不是很熟,也会觉得他很凶,在林淑柔没有与卫若眉相识之前,她听别人都说靖王很凶,后来在乐善堂常见孟玄羽找各种理由来接近卫若眉,那时她便看出了靖王喜欢卫若眉,一见到卫若眉那平日里凶巴巴的靖王整个眉眼都是柔的,比小狗都乖些,只是那时卫若眉身在其中,感受不出来罢了。
可孟承旭和孟玄羽不太一样,很难见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正因为这样,后来熟了,林淑柔发现孟玄羽其实很开心,从来不会发怒,只是他对他的敌人,丝毫不会手软。
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
孟承旭走了。龙辇浩浩荡荡地驶出宫门,前后簇拥着数百名侍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妃嫔们的车驾跟在后面,一辆接一辆,从宫门口排到街巷尽头。林淑柔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宫墙,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花七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绣仙楼的小天仙在那天排了新戏。那戏是纪康最喜欢的话本子,他惦记了很久,一直没机会看。花七郎让人传话给纪康,说小天仙得了新本子,想请纪大人指点指点。纪康果然去了,坐在绣仙楼的雅间里,听小天仙唱了一折又一折。谢朝先事先叮嘱过小天仙,要让纪康在那里待上一整天——添茶倒水,慢慢聊,慢慢唱,不急。
马场囚室固若金汤。一般人连皇宫都进不了,纪康自然不用担心。难得皇帝出了京,他的心也放松了许多。见小天仙排的新戏是自己最喜欢的话本子,他便一直与小天仙商讨着新戏,从唱腔到身段,从词牌到韵脚,说得津津有味,早把马场那边的事忘到了脑后。
谢朝先带了风影和云煜,穿着天命司的服装,前往马场调人。风影扮作侍卫,跟在谢朝先身后,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
江舟在禹州见过风影,为了不让江舟认出风影,风影特意带了个面具,天命司的人身份特殊,为了怕被人报复,人人都有一张面具。
云煜也穿着侍卫的衣服,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手心全是汗。
谢朝先将圣旨宣读一遍,又交到了江舟手里。江舟接过圣旨,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端详。黄绫裱褙,朱砂印章,和真的一模一样。他眉头拧着,一肚子的狐疑。
“谢大人,按说你有圣旨,我不该质疑。”江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谨慎,几分试探,“只是皇上才出京城,纪大人今天又不在,你们便来要提走梁王。这个事太大了,属下也就一颗脑袋,若出了差错,这脑袋可就不在脖子上了。”
谢朝先装作有些不悦,眉头一拧,声音冷了几分:“江舟,你不会是怀疑连圣旨也有假的吧?”
江舟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讨好:“不敢,不敢。谢大人,这么着吧——这梁王非同一般的犯人,若要从江某手上交出去,还是要纪大人知晓才好。”
“纪大人如今人也不知在哪里。”谢朝先的声音更冷了,像淬了冰,“你要去找他,我们岂不是一直要在这里等你?我诏狱一堆的事情,样样都是要紧的。耽误了,找谁负责?你吗?”
谢朝先是天命司二号人物,江舟是三号人物。论品阶,论资历,江舟都应该听谢朝先的。只是关押孟承佑的事一直是纪康亲自负责,责令江舟日夜守着,所以江舟不敢马虎。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要不然这样吧。”江舟不敢跟谢朝先硬来,只得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商量,“我派人去通知纪大人。若是纪大人表示知晓,那就让你们把人带走。”
谢朝先黑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江舟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江舟心上:“江舟,你好大的胆子。是圣旨大,还是纪康大?你这是连圣旨都不遵了?”
江舟被谢朝先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大人,即使你有圣旨,但若按天命司流程,与你交接的人也应该是纪大人,并不是我江某。这圣旨本是发给纪大人的,我何来不遵旨一说?”
他说的是对的。这圣旨是针对纪康发的,不是江舟。谢朝先原以为吓唬一下江舟,江舟便会按照圣旨行事。谁知这江舟多年任职天命司,懂得如何规避自己的风险——不管这件事出了什么纰漏,都找不上他。
如今碰到个头铁的,谢朝先一时没了主意。如果江舟执意要通知纪康,那纪康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极有可能就节外生枝了。谢朝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拼命咬合。
装成他侍卫的风影和云煜也心中焦虑起来。风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尖微蜷,随时准备动手。云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站在那里,等着谢朝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