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们现在需要皇帝不在京城就好。要是有办法将他支走两三天就好了。其他的我都会另行安排,不要柔儿操心。”
林淑柔张了张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个让我来想想办法。”
卫若眉屏了屏呼吸,握住林淑柔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只是这件事,你要办得极是隐蔽,不然只怕事发后会牵连到你。”
林淑柔笑了,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暖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决绝:“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就好了,反正他也不可能杀了阿宝。我有什么害怕的?”
“不行。”卫若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又连忙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柔儿姐姐,无论你还是承佑兄长,我都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若是此事牵连到你,我定有办法再将你弄出皇宫。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淑柔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试探,“你是愿意离开皇宫还是留在这里?”
林淑柔没有犹豫,声音脆生生的,像从前在青竹院时那样:“眉儿信不过我吗?我定是愿意离开这里。我早就把我当成了靖王府和一份子,祸福荣辱与共!”
卫若眉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给她:“这个日子快了。柔儿再坚持些时日,你和阿宝,都会好好的。”
卫若眉在林淑柔的陪伴下,假意四处散步,去了那个废弃的马场的方向。
只是几人不敢走得太近,只远远地打量了四处的方位。马场很大,荒草丛生,围墙塌了半边,几匹瘦马在远处啃着枯草,无精打采的。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借着树干遮挡,将周围的建筑、道路、宫墙一一记在心里。
皇宫是卫氏的祖上在立朝时设计建造的,后期在每个皇帝手上会有一些轻微的调整,但大体的格局没有变。
整个皇宫的地图,对于卫若眉来说是烂熟于胸。她从小就在这些图纸上长大,每一道宫门,每一条甬道,每一座殿阁,都印在她的骨子里。所以她看完周围的情况后,便心中有数了。
她趁着白天,离开了沁梅宫。四下无人之际,从原路退到了东宫的地界。这里完全没人,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今天冒充别的宫女在皇宫里大摇大摆地转悠了一圈,还见到了林淑柔,一切都圆满了。
她从秘道重新回到了颂雅小院。
孟承昭一直焦急地等着她。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在心里算着时间,若她没在规定的时间返回,他就会让花七郎以柳国公的名义进宫查探。
无论如何,眉儿都不能有危险,不过,他相信卫若眉,她有能力化解危机。
好在卫若眉回来了。她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似笑非笑的脸,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两人再次坐下来细细商量起来。
孟承昭听完卫若眉今天的所有经历,惊得嘴巴张成一个圈,一把抓过卫若眉的手,焦急地问道:“你居然被安排到厨房去切菜?你哪里会切菜?你没切到手吧?”
卫若眉连忙笑道:“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笨,承昭兄长眼里眉儿什么都不会做吗?我在靖王府很事都会自己去做呢。”
孟承昭仔细检查她的手,见完好无损,这才放心下来:“那可不行,你是贵妇,这双手要漂漂亮亮才行。”
卫若眉点头:“多谢兄长关心,眉儿有一事相求。”
“何事?”孟承昭有些不解地问道。
卫若眉这才轻声道:“将来皇宫易主,兄长处置他们的时候,这些宫人本没有错,不过是遵从主子的意思办事。还请兄长不要责罚他们。”
孟承昭闻言沉默了片刻:“内务府和浣衣局,针帽局,太医院的宫人们,没有跟过主子,谁当皇帝都没有影响,但各位主子宫里的宫人,各自都受过主子的恩惠,遇上被主子善待的,还会对之前的主子产生感情,如此,她们对后面的主子,就不会忠诚,一些极端的,还会生出谋害之心。因此,各宫的宫人是万万不能留的,若真有那一日,我只打发她们出宫,不惩处便是。”
卫若眉突然十分期待孟承昭王者归来那日,但想起皇宫里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又不由有几分惊惧,想着今天遇到的明公公,胡嬷嬷,吉祥这些切切实实的人,很快他们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不由也有些唏嘘。
孟承昭再三思考之后,他制定出了几步计划。
第一步,卫若眉让花七郎找几份圣旨来。花七郎办事利索,很快便送来了,黄绫裱褙,朱砂印章,如假包换的圣旨。
孟承昭要让人照这个伪造一份,内容是将孟承佑移交给诏狱。
诏狱本就是天命司的下属机构之一,专门关押钦案重犯,孟承佑一直单独关押着,其实是有违朝廷法规的,只是皇帝亲自扣押了他,谁也不敢过问这事。
但是孟承旭如今已经公开放话要通过朝廷的程序审理孟承佑谋逆案,因此,将孟承佑移交诏狱也是合情合理的。
第二步,将皇帝支走。
第三步,将纪康绊住不让去马场囚室,时间越久越好。
第四步,由云煜带领谢朝先去马场的地下囚室,以诏狱的名义将孟承佑这个钦犯提走。纪康不在场,江舟是不敢抗旨的。
这样下来,一切天衣无缝。
等皇帝回京后,反应过来时,孟承佑已经到了孟承昭的手里。
谢朝先把孟承佑接出来,便可以人间蒸发了。
有这个时间差,众人可以大摇大摆地带着孟承佑离开京城。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林淑柔那里传来好消息,什么时候皇帝会出京巡游了。
这天,孟承旭来到了沁梅宫。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喜怒。他穿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清瘦,眉间多了几道纹路,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好。他在软榻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林淑柔连忙张罗着让阿宝与孟承旭一起用晚膳。她亲自布菜,悉心地照料着他,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他添汤,一会儿替他擦嘴角。阿宝坐在一旁,乖乖地吃饭,时不时抬头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妃,小脸上满是困惑。
“陛下,近来臣妾总是做恶梦,梦见好多蛇。”林淑柔一边替他斟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孟承旭“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林妃是从前被蛇咬过是吗?”
“臣妾倒是没有,只是有一次阿宝被数条蛇围攻,险些便丢了性命。”林淑柔的声音更轻了,小心翼翼地说道。
孟承旭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阿宝的脸上,停了一瞬,关切地问道:“阿宝,还有这事啊?小阿宝是不是吓坏了。”
阿宝认真的点点头:“好多蛇,是梁王叔叔帮阿宝砍了蛇。”
孟承旭的笑容僵住了,林淑柔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忙起身跪下:“陛下恕罪,臣妾没有教阿宝说这话。”
孟承旭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转过头来:“起来吧,他救过朕的儿子也是事实。你是想为梁王求情?”
林淑柔不肯起来,再次叩首道:“臣妾不想为梁王求情,若是查证梁王确有不臣之心,那便是杀了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自古臣子都要忠君爱国,梁王不忠于陛下,便该杀。只是臣妾觉得毕竟是他恩于咱们的孩子,不希望这事对阿宝有任何影响,臣妾听旁人说,皇觉寺的桃花比外面的开得要早一些,头茬的花已经开得不错了,不如,咱们去皇觉寺为阿宝祈福,在佛前为阿宝许个愿,将来再去还愿,此事便算过去了,如何?”
孟承旭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的酒杯,许久,点了点头:“那行吧,朕最近心绪不宁,又许久没有出宫,去城外透透气也是好的。”
皇觉寺在城南,离盛州一百多里地,只要是去了,当天便回不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