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依依接着说:“我酒楼里,有两个打杂的妇人,浆洗被褥,洗碗拖地等,万婶便是其中之一,她生了好些个孩子,家里极是贫困。她在我酒楼里干了好几年了,前阵子突然晕倒,醒来后一切如常,我问她要不要看大夫,她说看大夫太贵了,不舍得看,只是后来,时常的晕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晕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心中不忍,便为她掏钱请了大夫。”
太子安静地听着。
“我可是掏了十几两银子,请了两三个大夫给他看呢,十几两银子,是她一年半的工钱,我是真掏了啊。”穆依依似乎怕太子不信,加强了语气。
因为,放眼大晟,为一个打杂的老婶子掏十几两银子看病的老板,为数不多。
“大夫怎么说呢?”太子问。
“几个大夫看过,都说万婶子是绝症,脑子里长了东西,而且越长越大,没有治了,只叫剩下的时间,啥活也不要干,躺着休息,该吃啥吃啥。”穆依依叹气道。
“那只能这样了。”
“可是万婶子不干啊,她说她还能做,做多久算多久,家里太穷了,儿子们娶不到媳妇,她在这里干,家里还能吃上口饱饭,她若不干,只怕吃了上顿没下顿了。”穆依依同情的说道。
穆依依接着回忆道:“当李公子说,出三百两银子请个妇人去干不要命的差使,她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说她的命已经不值钱了,这回子却得了三百两银子,可以给家里置个宅子,两个儿子就能娶到媳妇了。”
太子叹了口气:“到死也还在为自己的儿子打算,那她的男人平时都干嘛了?不管的吗?”
穆依依一听提到万婶子的男人,便脸色变了,咬牙切齿道:“她男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混子,啥正经事也不干,只会混日子,万婶子既要在我酒楼帮工,又要回家操持,这病,可不就是累出来的?”
“天下竟有这样的男人?”太子似乎不太信,毕竟他在北境中也是待在军营里,并没有接触这些平头百姓。
穆依依睁大眼睛,看着太子,似乎是在看一个稀有物种:“三爷,你是哪来的?到处都是这样的男人,你都不知道吗?”
太子被她问得愕然:“到处都是?你男人也是?”
日头渐渐升高,窗棂的影子一寸一寸往后退。
穆依依被太子这一问,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是啊,也是这样的混账东西!”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只是我和万婶不一样,我可没惯着他。我很多年前便与他和离,一脚踹了他!”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女子,这么有主意吗?你就不怕你一个女人,没了男人没了依靠吗?”
穆依依被这么一问,更来了劲。她往前凑了半步,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你说你一个男人吧,若想使唤人,便得有些本事吧?看在钱份上,伺候谁不是伺候?我这酒楼,南来北往的客多了去了,我都得赔着笑脸讨好着——可我那是为了钱啊!”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我最讨厌的就是,又没有本事,又还要使唤人的。我男人就是那样的,又没钱,又要天天当大爷。所以——”
她扬起下巴,做了个踹人的动作。
“我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太子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漾起笑意。
“你很与众不同呢。”
穆依依得了夸奖,更来劲了。
“我父亲生前是个厨子,我自小便见他做菜,看多了,也自然会一些。只是旁人都说,哪有女子做厨子的?”她撇了撇嘴,“可我偏不信那个邪。我与那狗混账和离后,带着不到一岁的女儿,便摆摊卖香酥鸡——那时我才十六岁呢。”
太子微微一怔。
十六岁,带着孩子,摆摊……
穆依依似乎很满意自己当初的决定,脸上满是得意。
“许是我的味道好吃,我的香酥鸡远近闻名。据说连康城的城司都喜欢吃我的香酥鸡呢!”
她眨了眨眼,看向太子。
“三爷,我已经好久没亲自做了。几时我做只给你吃吃,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
太子微笑着点头。
“那好,我尝尝老板娘的手艺到底如何。”
穆依依笑得更开心了。
“再后来,我有了钱,便盘了这酒楼。从里到外,事事都是我自己安顿的。累是累了些,没了那狗混账,我觉得我寿命都得长十年。只是这狗混帐,仗着是我女儿的爹,常会来讹我些银子,我实在嫌他烦,就会给点打发他,当是被狗咬了。”
她边说边比划着,满脸的笑意。可笑着笑着,神色却渐渐黯淡下来。
“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坏处的。”她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我比寻常女子辛苦多了,似乎老得比别的女人快些。若是有得选,谁不知道享福呢?”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太子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
“那是自然。你做着男人本该做的事,当然辛苦。深宅贵妇们养尊处优,皮肤光洁细腻,看起来年轻多了。”他顿了顿,“卫夫人便是。”
穆依依叹了口气。
“这是个人的命。哪有权贵男子看得上我的?”她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放远,“我看戏文里,那些深宅贵妇,都是有一堆的丫鬟婆子伺候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我也是羡慕的。”
太子摇了摇头。
“可是这世上总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卫夫人是个例外,我们便不说她。但其他的权贵男子,可都是三妻四妾呢。锦衣玉食的背后,是人人都想争宠。”
穆依依眨眨眼。
“争宠?是争着讨男人欢心吗?”
“是啊。”太子点点头,“讨得他们的欢心,得到的自然更多。”
穆依依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就讨好就是了。我又不是不会讨好。只要他给够银子给我,饭给它嚼碎了喂嘴里也行啊!”
她掰着手指算道:“我天天开酒楼,见过的男人太多了。有些客人,又穷又装,不还得忍着讨好他们?反正为了钱嘛,不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