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从那扇缓缓合拢的石墙后踏入新空间的一瞬间,身后的轰隆声戛然而止。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墙已经严丝合缝地闭上,看不出任何痕迹。通道那边的脚步声和人声,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轻轻松了口气,点亮火折子,转身打量四周。
这里不再是地牢那种阴森潮湿的模样。头顶是寻常的木梁,脚下是平整的青砖,四周堆放着一些杂物:成捆的麻绳,几个竹编的簸箕,靠墙立着几把铲子和锄头,还有一些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像是个普通人家用来存放杂物的储物间。没有什么古怪和特殊之处。
兰香跟在卫若眉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大气不敢出。雪影扛着昏迷的柳金瀚,跟着两人走进来,肩上那个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随着雪影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王衡最后一个踏进来,他回身看了一眼那堵石墙,压低声音道:“王妃,我猜到了。”
卫若眉看向他。
“这定是雪落轩的下面。”王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就是我说过的经常见柳国公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间宅子。”
雪落轩。
卫若眉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她听青鸾提起过,雪落轩是柳国公府南边一处偏僻的院落,曾经住过一个妾室。后来那妾室不知为何投井自尽了,那院子便空了下来,人人都说那是凶宅,没人敢靠近。
只是柳国公常说,要睹物思人,陪陪那个小妾,下人们不解,那小妾在时,也不见他有多宠爱,怎么人死了,他反倒要常来追思一下?
只是他是主子,旁人根本不敢过问他的事情。
“你确定?”她问。
王衡点点头:“我留心观察过好些日子。柳国公有几次离府,根本没见他从正门回来,但却奇怪的发现他人已经在后院里了,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我当时就琢磨,难不成这柳国公府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门?”
王衡见卫若眉听得认真,兴致更高了:“于是我接着仔细地观察着,有一次我便发现,他原来是从雪落轩走出来的。”
他说着,环顾四周:“如今咱们从地牢上来,位置刚好对着雪落轩的方向。我想着,这里定有其他的通道。”
卫若眉依然认真地看着王衡,脑子却不停地转动,这柳国公,整天这么神出鬼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了?又或是得罪的人太多,怕别人盯着他报复,才将自己搞得这般行踪不定?让人摸不着头脑?
卫若眉长吸了口气:“王衡,他欺辱过你,你可是为了报复他才来假意投靠他的?”
王衡嘴巴动了动,喉头滚了几下,说:“我婶娘为了我,拿了你卫家的银子,我想拿回那箱金子就离开。”
卫若眉凝神咬唇,问道:“虽说那金子是咱们的,可你拿了能跑哪去?到时命都没了,还要舍不下那箱黄金做甚?”
王衡说:“我不管,我还给了婶娘便远走他乡。”
“那……你找到地方了吗?”
王衡悄声说:“快了,我觉得就在我们这地道当中,只是我一个人没有机会进来,进来以后也认不清方向,机关重重,靠我一个人,很难找到,要是王妃……”
卫若眉哼道:“你这人简直就是没救了,眼下我们出不出得去都两说,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王衡不敢吱声,只得躬身侧立一旁。
卫若眉转头看向雪影——他还扛着柳金瀚,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先放下他歇一歇。”她轻声道。
雪影摇摇头:“王妃,时间紧迫,属下倒是不累。只是属下怕这厮随时醒转过来。”说着,他动了动肩膀,把柳金瀚往上托了托,“这人轻得很,跟扛袋米差不多。”
兰香忍不住小声嘟囔:“米……米也没这么大个儿的。”
雪影没理她。
卫若眉道:“我知道了。”
卫若眉环视储物间,目光在那些杂物上扫过。她走到墙边,试着推了推那扇看起来像是门的木板。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外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边上各有一些铁门。这里的布局又跟地牢一样了。
两旁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每隔几步的铁门外面就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就隐没在黑暗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灯油味,还夹杂着一丝潮气。
看来是有人常来添油的。
卫若眉踏进甬道,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
这条甬道……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是在梦里。
那些年她常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这幽暗的通道里拼命跑,她迷失在玞一的铁门之间,只得跑向尽头的一扇门,想要通知父亲和哥哥快跑。可每次跑到门前,门就会消失,然后她就醒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甬道,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兰香见她不动,小声问:“王妃?怎么了?”
卫若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她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去。
甬道比想象的要长。每扇关着的后面并不知道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卫若眉知道,没有时间去探究了,只能尽快找到出口。
几个人默默走着,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轻轻回荡。雪影扛着柳金瀚走在最后,兰香紧紧跟着卫若眉,王衡在前面探路。
但是,除了甬道和门,并没有任何出路,他们走到了尽头。
那里还是立着一扇门。
一扇更大些的铁门,刷着暗红色的漆。门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铁锁。
卫若眉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没有机关。
就是一把最普通的锁,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若是有机关,她还能想办法。父亲教过她,再精密的机关也会留下破绽。可这种寻常的铁锁,反而让她无从下手——她没有钥匙,也没有工具,总不能徒手拧断它。
雪影把柳金瀚放下,让他靠在墙边,自己上前试了试那把锁。他用力攥住锁身,使劲拧了拧,锁纹丝不动。
他摇摇头:“徒手拧不断。”
兰香急得眼眶都红了:“那……那怎么办?咱们没有钥匙啊……”
王衡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突然灵机一动:“柳金瀚身上?他身上会不会有钥匙?”
雪影闻言,立刻蹲下身去搜柳金瀚的衣襟。他翻遍了袖口、衣领、腰带,没有,连靴筒都翻了一遍,雪影忍着柳金瀚脚上的臭气,摸了几遍,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他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一时之间,甬道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卫若眉盯着那把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时间不多了。
柳金瀚随时可能醒来。一旦他醒了,他们带着这么大个人,在这狭窄的甬道里,根本无处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
墙上的油灯,砖缝,头顶的木梁,脚下的地面……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盏离门最近的油灯,灯座似乎有些歪。
不是那种年久失修的歪,而是……像是被人经常转动过的痕迹。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那盏油灯的底座。
凉凉的,铁质的,上面落着一层薄灰。
她试着往左转了转,没动。
往右转了转——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紧接着,灯座下方的墙上,一块青砖微微向外凸了出来。
卫若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伸手去按那块砖,砖头竟然被她轻轻按了下去。砖后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躺着一把冒着寒光的钥匙。
兰香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卫若眉取出那把钥匙,走到门前,插进锁孔。
转不动。
她皱了皱眉,把钥匙拔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插进去。
咔嗒。
锁开了。
铁锁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锈蚀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雪影。
雪影已经把柳金瀚重新扛上了肩,冲她点点头。
卫若眉握住门把,用力一推——
门后透过来一丝光亮。
不是油灯的光,是更明亮的光,而那光,是从一道楼梯照射了下来,几人迎着楼梯的光线,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