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衬得那一弯明月无比的孤寂。
西境康城城下的大营中。
孟玄羽守了一夜。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烛火一直燃着,风影的呼吸一直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新王府的桃树,学馆里的孩子们,还有远在禹州的眉儿。
后来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追杀眉儿。她挺着肚子跑不快,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刀光在她身后闪烁。他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画面一转,又有人抱着他的两个儿子,站在护城河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挣扎,在哭喊。然后——
扑通。
两个孩子被扔进了冰冷的河里。
“不要!”
孟玄羽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天已经亮了。帐篷里透进灰白的光,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转头看向榻上。
风影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伸手试了试风影的脉搏——还在,而且比昨晚有力了一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九子。”
话音刚落,外帐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九子从榻上翻身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趿拉着鞋跑了进来:“爷,您叫我?”
孟玄羽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睡得跟猪一样”
“爷,小的冤枉啊,我也才上榻迷糊了一会子,”小九子揉了揉眼睛,“我见爷那样专注,不敢打扰您啊。爷您一夜没睡,要不要歇会儿?小的给您铺榻?”
孟玄羽摇摇头:“我打了会儿盹,还不算很困。”
小九子极善察言观色,看着孟玄羽似乎脸色很差,问道:“王爷,你脸色不好,还是休息一下吧?别把您给熬坏了。”
孟玄羽顿了顿,轻声说:“刚才,我做了个不好的梦。”
小九子哆嗦着问:“啥……不好的梦?”
“有人要害我王妃。”孟玄羽揉了揉太阳穴
小九子眨眨眼,随即咧开嘴笑了:“王爷,我奶奶常说,梦都是反的!定是王妃又想您了,你与她心有灵犀,便感应到了!”
孟玄羽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我就想过个安生日子,怎么这么难。”
早膳过后,军医过来瞧风影的伤势。
那老军医姓周,在禹州军营里待了十几年,什么伤都见过。可这回他看得很仔细,把了脉,翻了眼皮,又轻轻按了按风影的胸口,沉吟了良久。
孟玄羽站在一旁,没有催。
终于,周军医直起身,转向孟玄羽,拱了拱手:
“王爷,赵统领的伤势……目前算是稳定了。”
孟玄羽心里一松,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因为他听出了那个“算是”。
“但说无妨。”
周军医点点头:“他受的伤太重了,伤及肺腑。现在看着稳了,但接下来七八天都是关键期。必须保持汤药不停,屋内温暖如春。若是再冻着,或者有什么闪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这七八天若是不稳,只怕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孟玄羽沉默了。
七八天。
若是一直在营里,倒也不难。柴火够,汤药够,他可以亲自盯着。
可问题是——
朝廷的攻城令,随时会来。
一旦下令,全军都要动起来。到那时,营里乱糟糟的,还能不能保证这样的条件,他自己都不敢说。
他挥了挥手,让军医退下。
周军医刚走,小九子就凑过来,小声问:“爷,赵统领能挺过来不?”
孟玄羽没说话,只是看着榻上的人。
能。
一定能。
他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老天似乎专爱跟他作对。
上午他照常巡营,检查了兵械、粮草、营防。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午时前后,他刚回到帅帐,还没来得及坐下,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小九子连跑带蹦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急报,气喘吁吁:“爷!八百里急报!”
孟玄羽接过,拆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朝廷令:紧急准备,三日内攻城。
他拿着那封急报,在帐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昏迷的风影,沉默着。
小九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孟玄羽忽然开口:“最近的重镇,离这多远?”
小九子一愣。
他自来西境后,就一直待在营里伺候,从没出过门。哪知道什么重镇不重镇的?可他眼珠子一转,瞥到案上那张孟玄羽天天看的地图,上面有个地名——五牛镇,就在康城边上。
他连忙顺口说道:“大约是……五牛镇?”
孟玄羽转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小子,你倒是会现学现卖。你知道五牛镇的门朝哪边开吗?”
小九子被看穿了,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
接着干笑了两声:“爷,我天天守在你身边,哪也没去过,哪里认得嘛……”
孟玄羽哼了一声,没再追究,只是叹了口气:“我想把赵统领挪个地方。这军营里乱糟糟的,不好养伤。你说送哪去好?”
小九子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我哪里知道送哪去?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通报:“王爷,长发求见。”
孟玄羽扬了扬下巴,小九子立刻跑出去把人领了进来。
长发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一进门,目光就往屏风后面瞟。
“王爷,赵统领……有救吗?”
孟玄羽没说话,只是朝屏风那边指了指。
长发轻手轻脚地绕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风影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缩回头,回到孟玄羽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赵统领一动不动,是……是死了吗?”
孟玄羽差点被他气笑了。
小九子直接跳了起来:“呸呸呸!一大早就咒我们赵统领,你小子是活腻了吧?!”
长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住嘴:“王爷,小的错了!小的嘴笨!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孟玄羽懒得跟他计较,指了指旁边的小椅子:“坐下。把你们一路上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来。是哪个山头的土匪伤了赵统领?等平了康城,我把这周边的土匪窝也掏个干净。”
长发受宠若惊地坐下,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起来。
他们起出宝藏后,一路换银票,一路被人盯上。开始只是一些小股的土匪,乌合之众,一打就跑。可越往后,盯上的人越多。最后一次,来了几百号人,为首的几个也有些身手。
“我们只有三十几个人,架不住人多。”长发的声音低了下去,“赵统领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双拳难敌四手……兄弟们死了十几个,重伤了七八个。”
孟玄羽的手握紧了。
“就在我们以为要完蛋的时候,”长发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突然来了一支小队,个个身手不凡。他们帮我们解了围。”
“哦?”孟玄羽挑了挑眉,“什么人?”
长发摇头:“不知道。当时我们的人都分得很散,我被一堆人追着跑进了林子,等我回来时,那伙人走了,我并没有看到他们。再后来我们急着送赵统领回来,所以小的没见着那些人。”
孟玄羽沉吟了一下。
在这茫茫西境,有人愿意出手相助?不为钱财,不留姓名?
孟玄羽没有再问。
他转头看向榻上的风影,又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他向小九子道:“去叫各位将军来议事。”
三日后攻城。
风影需要挪地方。
那支神秘的小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