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芷目光微转,掠向一旁同样面露惊色的林天睿,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
站到林天睿身侧,她压低声音询问:“两边这些官员你可都认识。”
林天睿愣怔回神小声道:“嗯,基本上。”
“把他们的官衔与名字,分别说与我听。”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有超凡的记忆,她要记住这些敌友,方便日后行事。
林天睿微微蹙眉,旋即抬手假意轻咳,借用衣袖遮住口型,轻声快速的为林白芷逐一指认。
林白芷边听边微微颔首一一记下。
这边姐弟俩还在认人,殿堂上争吵进入白热化,情况近乎失控。
有几名脾气暴躁的武官,争辩不过口齿伶俐的文官,暴躁的揪起文官衣领要动手。
金殿之上,一旦动手打人,纵是有理也成了无理,必遭陛下重责。
“住手!”
正听林天睿细说萧壤父子底细的林白芷,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一名魁梧武将,将一位文弱官员拎在手中,蒲扇般的手掌高高扬起,眼看便要落下。
林白芷当即上前一步,清声喝止,嗓音清冷如冰,瞬间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冷静!”
原本喧嚣的大殿,被这一声轻喝,震得瞬间安静下来,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白芷身上。
林白芷从容上前,对众官员微微福礼,语气沉稳有度:“多谢诸位叔伯为舍弟据理力争。只是今日之事,有理不在声高,是非曲直自有圣上明断,还请诸位稍安勿躁,静候圣裁。”
龙椅上的皇帝,原本左右两难,如今朝堂上众官员闹了起来,他索性作壁上观——看好戏。
他要瞧瞧还会不会有人再站出来,毕竟最富威望,与两方人关系复杂的丞相林世庭尚未表态。
不料,林白芷一嗓子把众人喊停,还把难题甩给他。
皇上龙眸微眯,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冷意。
心中已有计较——林世庭先前还曾开口为林天辰辩解,如今见大势将定、木已成舟,便立刻缄口不言,垂眸敛神,端得一副公正不阿、置身事外的姿态。
是真大公无私,还是另有私心?
他倒要看看,这位丞相与前些时日林世豪迫不及待请旨袭爵,有无关系,对恢复林天睿世子之位是何态度?
皇上轻轻一声干咳,语调不高,却自带天威:“嗯,诸位爱卿,肃静。”
本已安静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齐齐抬首,屏息凝神望向龙椅之上,只待天子一言定乾坤。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稳稳落在林世庭身上,声音沉稳,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千斤。
“林丞相,今日林天睿恢复世子之位一事,你怎么看?”
龙椅上一语落下,满殿目光“唰”地齐齐聚在林丞相身上。
林世庭眼观鼻鼻观口,端立朝堂,先前为林天辰辩解是情理之中——作为亲叔伯,侄子受罚,他理该为之辩解一番。
如今罪证落实,皇上判决无法更改,他再殿前提出异议就有徇私枉法之嫌,为撇清干系,只能姿态摆正,静观其变。
今日朝堂上旧案重审,皇上恢复林天睿世子身份,他心虽有不甘,唯恐林天睿日后袭爵,对他不利。
他知道韩王不会善罢甘休,会纠结朝臣提反对意见,更何况他以暗示过他的党羽,关键时刻会站出来煽风点火。
然而他没料到,会有众多官员站出来支持林天睿,这更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可他也没想到,皇上径直将难题抛到了他的头上。
林世庭微微一怔,随即缓步出列,紫红色官袍拂过金砖地面,沉稳无声。
躬身一礼,姿态端严,不卑不亢。
“陛下!臣,以为……”
皇上这一问,直叫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一国之相,话语举足轻重,有一定的分量。
若支持林天睿复位世子,他心有不甘,回府之后,会被老夫人指责,三弟林世豪定会与他闹得天翻地覆。
可若是出言反对,便是针对亲侄、无情无义,必被世人唾骂,更会引圣上疑心——怀疑林天睿被陷害有他的参与。
一言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满盘皆输。
心中思忖一瞬,立时有了主意。
抬眸望向御座,神色平静无波。
“世子之位,关乎宗法制度,亦关朝纲规矩。恢复林天睿世子之位,只要于法有据,于理正当,臣,无异议。”
一席话不偏不倚,既无刁难,亦无偏袒,尽显丞相秉公持正之态。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众朝臣一阵唏嘘。
丞相之话看似公正公允,实则模棱两可,说等于没说。
皇上龙眸微不可察地一缩,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好一个林世庭!
他竟不知清隽风骨,端方儒雅的丞相竟是如此狡猾的狐狸。
什么叫“只要于法有据,于理正当”?刚刚众官员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不就是争辩理法吗?
好个明哲保身!他这是把判定的难题又踢给他这位皇上。
皇上心中寒意顿生,暗自冷笑。
今日朝堂一幕,真叫他大开眼界。
原来他的朝臣之中,竟有这般多韩王党羽。
他看重的林家人,有的心思歹毒、有的精于算计,有的自私凉薄。
一向视作清正端方、倚为肱骨的丞相林世庭,竟是位滴水不漏老狐狸。
这一刻,他忽地醒悟。
这些年没有林世晏在旁替他梳理朝纲、制衡各方,他这帝王,竟已被这群人蒙蔽,成了个闭目塞听的昏聩之君。
一股无名怒火在胸中燃烧,愤怒如一只无形大手要把他整个人撕裂开,皇上强压胸中愤懑,指尖几欲攥碎扶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一双龙眸寒得淬了冰。
林世庭既然想置身事外,保全名节,他偏不如他的意。
皇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声线温煦,却字字藏锋:“林相,如今殿内两议相持,一方请旨宣医女验身,以证林天睿二人清白,一方极力反对。此事,丞相以为该当如何?”
皇上问的问题,无疑又是一道难题。
林世庭若赞成宣医女验证,便等于明着站队韩王一党,暴露他不愿林天睿恢复世子之位的心思。
可他若说不赞成,便是与韩王一党成了对立面。一旦他开口说不赞成,皇上就有可能借口丞相支持为由拍板定案,到那时第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他的母亲林老夫人。更别提林世豪那个混的。
林世庭躬身敛眸,急思对策,袖中手指,已在不知不觉间捏出一把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