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水里,没有疼痛,没有重量,只有一片柔和的白。他以为死亡是终结,是永恒的黑暗,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轻盈——像年轻时躺在长白山的温泉里,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沈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面前站着个穿黄袄的老头,头发胡子都是灰白色,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微微上扬时,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老头脖子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风一吹,“叮铃”作响,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黄……黄大仙?”沈言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却瞬间认出了这标志性的铜铃。
“叫我老黄就行。”老头咧嘴笑了,露出更多尖牙,却不吓人,反而透着股亲切,“你小子,总算肯出来了。”
沈言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雾气弥漫的林子,脚下的落叶软软的,散发着潮湿的香气,远处隐约有水流声,叮咚作响,像是他当年救老黄鼬时那处山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年轻,没有皱纹,也没有老茧——是灵魂的模样。
“这里是……”
“轮回的渡口,也算咱这片林海的‘界’。”老黄往嘴里塞了颗松子,咔嚓咔嚓地嚼着,“人死后,魂头会在这儿歇脚,认认路,再往下一步走。”
沈言望着四周的雾气:“那你……”
“我?”老黄指了指自己,“守着这儿呗。当年你救过我,我欠你个人情,总得等你来了,把账清了。”
沈言忽然想起那枚黄精珠,想起石案上的窝头,想起雪地里那只回头望他的小黄鼬。原来有些情义,跨越了生死,真的能等这么久。
“你说死亡不是终结?”他想起自己最后的念头。
“对活人来说是,对咱这些‘老东西’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喘气。”老黄指了指远处的雾气,“你看那儿。”
沈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雾气里渐渐浮现出画面——是靠山屯的晒谷场,王建军正带着念安给苹果树剪枝,小花的孩子在树下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李书记的孙子坐在老榆树下,给孩子们讲“沈知青”的故事,说他能掐会算,种的苹果比蜜甜。
“你走了,日子还在过。”老黄叹了口气,“人这东西,韧性强,就像林子里的野草,烧了又长。”
画面又变了,是更早的时候——他躺在古墓里,气息奄奄,胸口的黄精珠微微发亮;再往前,是他在石案上刻下最后一笔,老榆树下的月光碎成银片;是他教小花写字,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是他第一次在雪地里救下王建军,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雾气里流转,没有悲伤,只有种淡淡的暖意,像喝了口温酒,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这些,都是你的‘根’。”老黄说,“人活一辈子,就像树扎根,扎得越深,死后魂头就越稳。你在靠山屯扎了根,这儿的风、土、人,都记着你,所以你能平平稳稳走到这儿,没被阴差勾错路。”
沈言望着画面里那个在田埂上弯腰种地的自己,忽然明白,所谓轮回,不只是转世投胎,更是你留下的痕迹——被人记得,被土地滋养,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活着”。
“那……接下来呢?”
“往前走,过了前面的河,喝口忘川水,就该投胎了。”老黄指了指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波光粼粼的河,“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沈言,“你可以选另一条路。”
那是颗鸽蛋大的珠子,通体发黄,温润如玉,正是当年老黄鼬送他的那颗黄精珠。只是此刻珠子里不再是温和的灵气,而是流动着细碎的光,像把无数个画面揉碎了装在里面。
“这是……”
“我攒了百年的‘灵识’,能让你带着记忆走。”老黄的眼神变得认真,“你可以选个地方,重新活一次,带着这辈子的念想,把没做完的事接着做,把没说的话说完。”
沈言愣住了。带着记忆轮回?他想起四九城的母亲,想起瓶山的陈玉楼,想起灵隐寺的老和尚,想起靠山屯的每一张脸……那些遗憾,那些牵挂,似乎真的能有机会弥补。
可他看着雾气里靠山屯的景象——念安的果园丰收了,孩子们在书屋看书,老榆树下依旧有人讲故事——忽然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母亲的期盼,他用一生的安稳回应了;朋友的情谊,他用牵挂记了一辈子;屯子的人,他用陪伴报了恩。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藏在岁月里了。
“我不选。”沈言把黄精珠推了回去,“忘了,挺好。”
老黄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铜铃叮铃作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你这小子,看着闷,心里比谁都透亮。”
他收起黄精珠,往河边指了指:“那走吧,我送你到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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