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新世纪的靠山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藏在长白山褶皱里的穷屯子。柏油路通到了村口,太阳能路灯在夜里亮如白昼,年轻人开着小轿车进进出出,后备箱里装着城里的稀罕物,也拉走山里的土特产。
沈言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不再住知青点,王建军在自家旁边盖了两间砖瓦房,执意让他搬过去住:“沈叔,您为屯子操劳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跟我们搭个伴,热热闹闹的。”
房子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小花每年寄来的兰花,墙角堆着念安送来的柴火,炕头的木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贴着他和屯子人的合影,有王建军结婚时的热闹,有小花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泪水,有念安满月时的红脸蛋,每一张都带着岁月的温度。
每天清晨,沈言都会拄着念安给他做的木拐杖,去村头的老榆树下坐坐。树比以前更粗了,枝桠伸展着,像一双温柔的手,拢着整个屯子。他看着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去果园,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去村小,看着卖菜的三轮车慢悠悠驶过,心里就像揣着个暖炉,热烘烘的。
“沈大爷,又来晒太阳啦?”卖豆腐的老张经过,笑着递过来一块热豆腐,“刚出锅的,您尝尝。”
沈言接过来,笑着道谢。豆腐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湿润,想起刚到屯子时,张大爷给他端来的玉米糊糊,也是这样熨帖人心。
他的望气术早已成了“本能”。看一眼果园的方向,就知道今年的苹果能丰收;瞅一眼谁家的屋顶,就知道这家人日子过得顺不顺;甚至听一声鸡叫,都能判断出天气的好坏。这些本事没人觉得稀奇,大家只当是“沈大爷”年纪大了,有经验。
有次,县里来考察的干部听说了他的“本事”,想请他去做农业顾问,沈言摆摆手拒绝了:“我这把老骨头,离不得这片土,去了城里,反而不灵了。”
干部不解,王建军在一旁笑着解释:“沈叔啊,他的心跟咱屯子的地长在一块儿了,挪不动喽。”
沈言确实挪不动了。他的根太深,早已和这片土地盘根错节。春天,他会去果园里看看果树抽芽,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嫩绿的枝桠,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秋天,他会坐在晒谷场边,看着金黄的玉米堆成山,听着脱粒机的轰鸣,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小花成了省城有名的特级教师,每年寒暑假都会带着全家回来。她的孩子已经上了大学,跟当年的小花一样,对屯子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总缠着沈言问过去的故事。
“姥爷,您年轻的时候,真的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去县城买盐吗?”孩子啃着苹果,眼睛亮晶晶的。
沈言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不光买盐,还救了你王爷爷呢。”
小花坐在旁边,给沈言削着苹果,听着他讲过去的事,眼眶微微发红:“沈叔,当年要是没有您,我哪能走出大山。”
“是你自己争气。”沈言接过苹果,“屯子飞出金凤凰,是好事。”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屯子的“恩人”。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留下,恰好和这里的人一起,把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就像老榆树从不邀功,却默默为屯子遮风挡雨,他做的,也不过是一棵树该做的事。
2010年的冬天,沈言生了一场病。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喘不上气,县里的医生来看过,摇着头说:“年纪大了,器官都衰竭了,准备后事吧。”
王建军和小花都急坏了,把城里最好的医生请到屯子,可沈言自己心里清楚,时候到了。他这一生,不算短了,该见的见了,该做的做了,没什么遗憾。
他让王建军把他扶到炕上,靠在被褥上,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雪花落在老榆树上,像给树盖了层白棉被,远远望去,安静得像幅画。
“建军,”他喘着气说,“我那点存款,都给村小吧,给孩子们买点书。”
“沈叔,您别说胡话,您会好起来的。”王建军红着眼圈,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沈言笑了笑,“还有,我那间老屋,改成个小书屋吧,把我那些书都放进去,孩子们没事可以去看看。”
“我记住了,沈叔。”
小花也来了,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沈叔,您再等等,明年苹果熟了,我带您去果园看看,今年的苹果特别大……”
沈言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轻轻的喘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景象——四九城的胡同,瓶山的迷雾,灵隐寺的钟声,古墓里的刻痕,还有靠山屯的雪,靠山屯的人,靠山屯的烟火……
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最后都定格在老榆树下的阳光里,温暖而明亮。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嘴角带着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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