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听完这番话,险些绷不住笑出声。
他岂会不知年羹尧桀骜难驯?去年便动过牵制他的心思,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宜修不但帮他把事办得妥妥帖帖,还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先前故意板着脸,不过是怕宜修得寸进尺、顺势拿捏他。
宜修瞧他态度软了下来,话锋一转,提起了年世兰:“爷,世兰入府也小半年了,连您正经面都没见过几回。您要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往后便多疼疼她。”
“再说吧,再说吧。”胤禛可不敢轻易应下,这位福晋的小性子,他可是领教够了。
宜修见他不接话,又把话题绕了回去:“那再说说年羹尧?”
“……你想说什么?”胤禛立刻打起精神,想听听她对年羹尧有什么见解。
“年羹尧胆子大,您的话他表面上不敢不听,可到底听进去几分、照做几分,您能拿得准吗?
我想方设法把他家眷接回京,不是担心他在西北不配合您,而是怕他将来性子走偏,辜负您的栽培,反倒连累年家一众人。”
宜修语气一沉,斜睨了胤禛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两年你对玉华总没好脸色。暗地里盘算着从富察、瓜尔佳、钮祜禄几家,给弘晗挑个门第出众的姑娘做正妃,想让玉华退成侧室,是不是?”
胤禛脸色瞬间发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本以为宜修要议论年羹尧,谁知绕到自己头上,还被抓了个正着。
这下可好,往后三个月都得安分守己。
正如宜修平日教明德、宁楚克的,有些事私下可以盘算,明面上绝不能认。
宜修直接戳破了他心底那点隐秘又势利的心思,让他难堪至极,又无从辩驳。
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时,他还是个不怎么被朝臣看重的雍郡王,还因改玉牒记在佟佳氏名下,流言蜚语不断。
年希尧与他志趣相投,宜修又十分喜欢玉华,他看年家根基尚可,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可如今时过境迁,年家出身终究不算顶尖,玉华虽好,但总觉得委屈了弘晗。
弘昭定下的是岳兴阿之女,佟佳氏出身,亦是势头正盛的外戚;
反观弘晗,未婚妻只是汉军旗包衣之女,年希尧与他投契,仕途却平平无奇。
两相一对比,他心里便不是滋味。
暗中与马齐、策定商议,想给弘晗另择一门门第更高的亲事。
这种捧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小心思被当场戳破,胤禛窘迫得无地自容。
好在这些年被宜修“收拾”惯了,再难堪也没敢发怒,只能静静等着下文。
“我的爷,您就不能长点记性?当年觉罗氏与柔则那桩事,到现在乌拉那拉家还背着背信弃义的名声。您真要让弘晗把玉华贬妻为妾,信不信几百年后还有人写文章骂你我?你想担骂名是你的事,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胤禛涨得满脸通红,柔则一事,是他除了乌雅氏不慈之外,生平最大的忌讳。
换个人敢这么说,早已被他严惩。
“我告诉你,弘晗喜欢玉华,我也喜欢玉华,你那点歪心思趁早收起来。再有下次,咱们就拿鸡毛掸子说话!”
……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胤禛仰天长叹,自己和老八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夫纲不振。
唯一庆幸的是,宜修在外人面前给足他体面。
但关起门来,掐耳朵、鸡毛掸子,一样都少不了。
摊上这么个护家又厉害的福晋,当真是命苦。
次日,弘昭、弘皓先行回府。
又过了两天,弘晖、弘春才从宫里出来。
算下来,两人在宫中一住就是整整六天。
胤禛心中大喜,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在皇阿玛跟前就是不一样。
一家人终于团聚,胤禛兴致勃勃,下令在前院摆下家宴。
宜修提前让安陵容、李娉婷哄明曦吃了好几块糕点,先垫饱了肚子再入席。
果然,一桌子丰盛菜肴摆在眼前,明曦立刻嚷嚷着要吃肉。宜修轻轻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小肚子:“饱啦饱啦,不能再吃了,喝点果子酿甜甜嘴就好。”
如今还在孝期,宴席上绝不能明目张胆动荤。私下里,她早已默许安陵容偷偷给明曦喂肉松饼、肉糕、甜烧白解馋,可明面上必须守规矩。
明曦闻着满桌肉香,瘪着嘴小声抽噎了几下,乖乖牵着安陵容的手,喝了几口清甜果酿,瞬间眉开眼笑:“好喝,还要!”
“给你,都给你喝。”
“嗯嗯!”明曦笑眯眯地蹭了蹭宜修的下巴,“额娘,想你。”
“额娘也想明曦,乖。”宜修在她额间轻轻一吻,示意安陵容带她去小桌旁坐着,又叮嘱其他孩子不准再给明曦添果酿,顺便让怀有身孕的梧云珠多喝一碗山楂汤开胃。
顾及梧云珠身孕,席上只备了果子酿,并无烈酒。
弘晖一直等到明曦离开主桌,才挨着宜修左手边坐下:“额娘,儿子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宜修指尖轻轻拂过他愈发俊朗的眉眼,“瘦了,也长高了,再过两年就要超过你阿玛了。”
“皇玛法也是这么说的。”弘晖亲昵地半靠在宜修肩头,那副黏人模样,看得胤禛连连咳嗽,提醒他自己还在场。
宜修白了他一眼,柔声对弘晖道:“额娘给你做了披风、坎肩,还纳了两双新鞋,等过几日回宫记得带上。在皇玛法跟前要和弘春同进同退,你们兄弟越和睦,皇玛法越高兴。有空多去慈宁宫给太后、太妃请安。”
弘晖笑着点头:“额娘,儿子都懂。”
“你懂什么,还小呢。别听你阿玛成天说你长大了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他自己夙兴夜寐也就罢了,还想逼着别人跟他一样紧绷着。”
胤禛忍不住轻咳两声:“福晋,当面拆台,太过了。”
“哼,我心疼我儿子。”宜修态度坚决,半点不给他面子。
对这个男人就不能一味退让,否则他必定得寸进尺。
如今天子龙牌在谁手里,真当她不知道?
连儿子的东西都要贪,亏他还好意思当这个阿玛!
胤禛理亏心虚,默默别过脸,安安静静做起了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