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院刚动过家法,这边胤禛正和弘晗、弘昕坐着喝茶,父子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用眼神示意:
可不是我干的。
苏培盛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两位小格格各挨了二十下金尺,这会儿正在静室抄佛经反省呢,绣夏姑娘拿着尺子在旁盯着。”
胤禛一听便知宜修动了真章,心里估摸明德、宁楚克定是又闯了祸,也没急着细问,只淡淡吩咐晚膳摆在长乐院。
“明德姐姐和宁楚克姐姐,也被打了呀?”弘晗眨巴着大眼睛,和弘昕对视一眼,瞬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对这两位平日里不常见面的堂姐,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弘晗、弘昕还没进尚书房,一年到头也就宫宴上能见着明德、宁楚克几面,姐弟间本就生疏。
可一听也挨了家法,那点距离感顿时烟消云散:家法,从来只对自家人动。
“呃……左手都打肿了。”苏培盛顿了顿,还是如实回了话。
“阿玛,我们去看看姐姐们。”
“对,我有金疮药,给姐姐们敷上。”
“再拿些点心去,不能让姐姐们饿着。”
弘晗、弘昕你一言我一语,蹦蹦跳跳就往长乐院跑,把自己从小到大挨罚攒下的宝贝家当,一股脑捧到明德、宁楚克面前。
两人见状,脸上微微发烫,轻声道:“多谢你们。”
弘晗、弘昕小心翼翼给两位姐姐包扎好左手,还挡在绣夏面前一本正经劝说:“姐姐们刚挨完罚,得歇一会儿,绣夏姑姑别太严厉啦,小心长皱纹哦。”
……
绣夏攥紧手中金尺,眼底寒意一闪,可对着两位小主子终究是软了心肠,轻叹一声退出静室。
宜修端着汤药慢慢饮着,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随他们去吧,我本就不是指望抄经磨性子,只是让她们静下心好好想想。手段轻重不重要,心要透亮,不能只盯着一时泄愤、只顾眼前,得学着谋长远。”
“福晋是刀子嘴豆腐心,您扮了恶人,爷自然得唱回红脸。”
“终究是和弘晖一块儿长大的孩子,又有大嫂、二嫂的情分在,怎么可能不替她们多盘算几分。”
宜修浅浅一笑,脑海里闪过两位故友的模样,再多恨铁不成钢,到最后也只剩怜惜。
转念一想,弘晗、弘昕这一闹倒是正好,这份雪中送炭的暖意,足够让明德、宁楚克好好琢磨,日后究竟该如何立身。
不等天色全黑,胤禛便大步踏进长乐院,一见面就笑着打趣:“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动起这么重的手?”
宜修不紧不慢起身,没好气地回怼:“今儿便动了。明德性子太死倔,宁楚克又没半点主见,好鼓得用重槌,不下狠手,她们永远不知道轻重分寸。”
“二十下也实在多了。弘昕刚跟我说,额娘下手太狠,姐姐们左手都肿成小馒头了。”
胤禛眉梢微挑,故作责备,“打也打了,还让绣夏拿着金尺盯着。孩子刚来府上,一口热茶没踏实喝上,就受这份罪,大哥、二哥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便是。”宜修半点不惧,轻咳两声抿了口热茶,“我好心替他们管教女儿,若觉得我管得不对,尽管亲自上门来说。自己都顾不住自身,哪还有脸面挑三拣四?”
“瞧瞧,连带着我也被你算进去了。唉,也是,明德是一时糊涂,性子终究是能掰正的。”
胤禛脸上冷意散去,笑着拉宜修坐下,“大哥、二哥心里,只会念着我们的好。”
“量他们也不敢不念。”宜修对胤禔、胤礽本就没什么好脸色。
毕竟大福晋、太子妃与她情同姐妹,两人之死,又何尝与这两位夫君脱得了干系。
“皇阿玛已经应允,二月初二让大哥进宫见二哥。”胤禛伸了伸胳膊,一声慨叹,“就是不知道,二哥还能不能撑得住。”
宜修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眼底藏着几分笃定:“爷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胤禛轻轻摆手,握住宜修的手笑意更深:“还是你最懂我。我想把二哥,从宫里接出来。”
“接出来?”
“二哥困在宫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笑颜。”
“爷,我知道您重兄弟情义,可也得提醒一句,雍亲王府如今已是风口浪尖,您行事更要万分谨慎。”
“这几年,皇阿玛早已受够了骨肉相残的滋味。”胤禛微微一笑,眸中同样藏着不容小觑的城府,“我若要争,便不能露半分‘争’的样子,既要顺着皇阿玛的心思,又不能全然顺从。皇上绝不会选一个事事听命的提线木偶,做江山继承人。”
“所以,您想借着二哥,分散皇阿玛对十八阿哥的注意力。”
“二哥被皇阿玛拿捏了一辈子,再困在眼皮子底下,迟早会被逼疯。只有离开皇宫,他的心结才能缓过来,才有活下去的念头。”
胤禛眼前浮现出胤礽自太子妃过世后的模样,双目赤红、死气沉沉,像一条快要涸辙的鱼,半点儿生气也无。
“想到说动皇阿玛的法子了?”
“没有。”胤禛摇头,笑得几分神秘,“为何要说服皇阿玛?该让皇阿玛,来说服我才是。”
“如今二哥这般境地,拘在哪里不是拘。”宜修瞬间会意,“正是,如今局势微妙,我们不能主动出头惹皇阿玛不快。不如让皇上自己先烦心,您再适时出言献策,这步棋走得极妙。”
“哈哈哈,宜修果然懂我。”胤禛抬眼笑道。
宜修有意避开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寒意,故作疑惑:“只是不知,爷打算如何让皇阿玛烦心?”
“你猜猜看?”
宜修轻轻摇头,心里大致有谱,无非是让大哥从旁配合,可具体如何布局,她不想多问、也不想细听。
胤禛的猜忌之心,正随着野心日渐加重,她适当藏拙,才好维系夫妻情分。
但看眼下形势,必定与自己心中隐约的盘算,不谋而合。
胤禛见宜修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不由得几分得意,凑到她耳边低声细语,将暗中谋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宜修故作惊诧,笑着叹道:“爷这心思,当真让妾身自愧不如,想得如此通透。皇阿玛想抬举十八阿哥,与您、八弟相互制衡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哈哈,也是十五、十六看得明白,前几日便递过消息,想把十八过继给七叔,我不过顺势推上一把罢了。”
“外头人都嚼舌根,说您冷心绝情,哪知道您这般顾念兄弟。真该让京城上下都瞧瞧,爷是何等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