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寒风呼啸不止,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
明德与宁楚克只觉浑身如坠冰窟,瑟瑟发抖地抬眼望去,撞进宜修那双悲悯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这才惊觉自己先前做的事有多愚蠢。
两人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宜修微微挑眉,她话还没说透,只是稍稍点破几分,这两个先前胆大包天的丫头,竟就这般不堪一击?
往日里敢下手、敢谋划的狠劲去哪了?
“贵妃、惠妃、僖嫔三位娘娘帮你们把事情抹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德猛地回过神,急忙开口辩解,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僖玛嬷她事先并不知情,她没有……”
“有还是没有,是你能说了算的?”宜修目光一冷,扫得两人不敢抬头。
明德脸色一阵复杂,慌忙移开视线,又羞又恼,满心都是懊悔。
宁楚克眼眶一红,直接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是我连累了玛嬷!四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哼,知错?你错在哪里,又该向谁认错?”宜修嗓子干涩,情绪微涌,端起奶茶一饮而尽,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涩然一笑,“皇家从没有知错能改这一说,更没有一味宽容。不管做过什么,在外头半个字都不能认!”
“大人的世界,虚伪是底色,逢场作戏是常态。你们既然已经动了手、沾了事,就别再想着做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必须学着适应这满是谎言、利益与算计的世道。”
她轻叹了一声,咳嗽许久才缓过劲,眼神骤然变冷:“你们以为皇上不知道你们做的事?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看在你们阿玛的面子上,才按下不表罢了。”
明德、宁楚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冷汗一层层冒了出来。
宜修眼中锋芒毕露,两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记住,你们什么都没做。不管谁来问,只说三个字——不知道,听懂了吗?”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亮起微光,像受惊的鹌鹑一般连连点头。
“从今日起,你们就在长乐院静室住下,静心反省三个月。”宜修扶着胸口顺气,在两人诧异又惊恐的目光中,接过剪秋递来的家法——一柄沉甸甸的足金金尺。
“伸手。”
沙哑低沉的两个字,落在两人耳中,竟如同来自深渊的低吼,让人毛骨悚然。
宁楚克顶着巨大的恐惧,颤巍巍抬起右手。
“伸左手,右手还要抄佛经修身养性。”
宁楚克被这股威压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四婶,我、我……”
“二十下,自己数。”
“啪!”
“一。”
“啪啪啪!”
“二、三、四……啊!四婶轻点,疼!”
金尺落下声声清脆,宁楚克疼得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挨完,缩到一旁不敢作声。
明德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眼尾眯起,带着一丝不服气的冷意。
她听懂了四婶的话,可心底的恨意丝毫未减,反倒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连累了僖嫔。
对康熙、对李佳氏、对弘皙弘晋,她依旧满腔怒火。
“恨救不了你,怨也护不住你。真正护着你的人,一个用命为你铺好前路,而你险些亲手毁了她所有筹谋;另一个早已心死,自身难保,不过是苟延残喘。”
“明德,你可以恨,但要学会藏在心底。弱小之时,要学会隐忍,学会接受不公,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若你依旧沉不住气,愚蠢又张扬地挥霍你额娘留下的情分,到头来不仅违背她的遗愿,还会连累身边所有的人。”
明德嘴角微微抽动,内心挣扎片刻,咬牙开口:“四婶,那你能教我怎么藏住恨意吗?能教我怎么为额娘讨回公道吗?”
宜修冷眼一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你比你额娘有韧性,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还学会了猜忌旁人的好意。”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脸上火辣辣的疼,让明德瞬间愣住,滔天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啪啪!”
不等她发作,又是两记更重的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记住,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若不是你额娘生前托付,你以为你有几分分量值得我费心?你的怀疑、你的戾气,全都是蠢而不自知。”
“明德,人经历大变故性情会变,但再怎么变,也得分清是非、辨明好歹。”
“我九岁丧母,嫡母苛待、嫡姐虚伪、父亲不闻不问,即便那样,我也没有任人欺凌,从侧福晋一步步走到今日。你说,我能不能教你?”
面对明德的抗拒与愤懑,宜修全然不在意,甚至露出一抹淡淡的戏谑。
人性本就如此。
今日若不能驯服她,让她明白好歹,以她这不受控的性子,将来必定闯下弥天大祸。
太子妃再好的谋划、再深的遗泽,也经不起她这般挥霍。
宜修一番话,让明德紧咬着唇,终究缓缓低下头,默默伸出左手,放在金尺之下。
又是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这一次,明德强忍着没哭,倔强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宜修嘴角笑意渐深,坚韧是好事,足够坚韧,才能在这苛刻的深宫活下去。
宁楚克虽然识时务,可性子太软。先前让她看住明德,反倒被拉着一起闯祸,毫无主见,极易受人挑唆,这般性子,必须下猛药才能矫正。
明德虽执拗,却足够刚强,稍加点拨便能扶正;宁楚克这般软弱,才更要严加管教。
“静室里有三百部佛经,你们每日各抄十部,抄不完,就别想着明曦和弘昱。”
“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万一事情败露,你们的所作所为会连累弟弟妹妹到什么地步?也好好想一想,往后该如何立身、如何行事。”
宜修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冰冷的话语震得两人浑身发颤。
明德、宁楚克捂着红肿的手,乖乖跟着剪秋走向静室。一屋子经书,檀香袅袅,让两人浑身不自在,可想起宜修的严厉,半点不敢懈怠。
手上敷了药,两人被看着抄经,心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却不敢停下片刻,生怕再迎来一顿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