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驶了几十里路后,一声呼救声响起。
那是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岔口,七八个地痞无赖正围着一队难民肆意施暴。
为首的疤脸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狰狞如兽。
他一脚踹翻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踉跄着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碎石上,瞬间渗出暗红的血珠,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是全家仅剩的半袋粗粮。
“老东西还敢护食?”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伸手便去撕扯一位妇人的衣襟,妇人怀里的孩童吓得死死抱住她的腰,小脸贴在她满是污垢的衣襟上,哭声尖锐却被地痞的怒骂狠狠压下:“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扔去喂狼!这布包老子要了,识相的赶紧滚!”
周遭的流民缩成一团,双手攥得发白,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们见过太多强权欺压,见过太多求助无门的绝望,麻木的眼神里,只剩对命运的妥协。
洛阳的马蹄声骤然停在三丈外,玄色披风垂落,遮住了他周身大半的气息,唯有一双眼眸,如寒潭般凝着冷光。
他未发一言,身旁的亲卫已瞬间会意。
数名精锐亲卫策马冲出,甲胄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岔口格外清晰,玄铁战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将那伙地痞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竟敢劫掠难民,谁给你们的胆子!”
亲卫统领厉声喝骂,声音洪亮,震得地痞们浑身一僵。
疤脸汉子起初还不惧,抬头看清亲卫人数不多,便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棍棒叫嚣: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事?这些大秦难民灾民,老子想抢就抢,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话音未落,洛阳已翻身下马。他步伐沉稳地走近,玄色官靴踏过碎石,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目光冷冷锁定疤脸汉子,指尖轻轻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剑鞘上的纹路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喧嚣,落在每一个流民耳中,“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该杀。”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亲卫们早已蓄势待发,数道身影如猎豹般扑出,拳脚交错间,不过瞬息,那伙地痞便被摁倒在地。
棍棒散落一地,疤脸汉子挣扎着嘶吼,却被亲卫一脚踩住后背,脸贴在粗糙的泥土里,动弹不得。
洛阳缓步走到摔倒的老者身边,俯身扶起他,伸手拭去他额头的血珠,声音放缓了几分:
“老人家,无事。”
又转身看向那户被抢的妇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半袋粗粮,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递回她手中。
妇人捧着粗粮,指尖颤抖,眼泪突然砸落在布包上,哽咽着道谢。
洛阳又示意亲卫取出腰间的干粮与水,分发给这队难民。干粮是粗麦饼,硬得能硌碎牙齿,却是他一行人的仅存口粮。
“往后再遇此等恶行,不必隐忍。”
他看着难民们眼中渐渐亮起的微光,沉声道,“往我洛阳的仪仗处来,必为你们主持公道。”
流民们纷纷躬身行礼,破衣下的脊背弯得恭敬,哽咽的谢声汇成一片,在风中飘得很远。
刚安顿好岔口的难民,不远处的破庙里,又传来激烈的争执与叫骂声。
那是一座被战火焚毁的土地祠,屋顶塌了大半,横梁歪斜地悬着,满地碎瓦与枯草。
几个恶霸正霸占着仅存的半间偏殿,将躲在里面的难民驱赶出来,拳脚相向。
偏殿里本挤着二十多位老弱妇孺,他们走了数十里路,早已精疲力竭,本想寻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暂歇,却不料遭此横祸。
“这破庙是老子先占的,你们这群大秦贱民也配进来?滚出去!”
为首的恶霸肥头大耳,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脚踹在一位老妇人的腿上,老妇人痛呼着摔倒,被旁人慌忙扶起。
“我们就歇片刻,等天亮就走,不占你们的地方……”一位年轻妇人苦苦哀求,声音里满是哀求。
“片刻?老子看你们是想赖一辈子!”恶霸扬起拳头,就要砸向那妇人,眼看拳头就要落下,一道冷厉的身影已疾驰而至。
“住手。”
洛阳的声音响起时,风恰好卷过破庙的残垣,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身后的亲卫已迅速布防,玄铁战刀映着残阳,泛着慑人的光。
恶霸们回头看清来人,起初还想叫嚣,可当瞥见洛阳身上的官袍纹路,以及亲卫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时,瞬间变了脸色,腿肚子开始打颤。
“大、大人……误会,都是误会!”为首的恶霸连忙堆起笑脸,上前想要讨好,“我们就是跟乡亲们闹着玩呢!”
“闹着玩?”
洛阳目光扫过偏殿里蜷缩的老弱,扫过地上的碎瓦与被打翻的破碗,眼底的冷意更浓。
“霸占难民栖身之所,殴打老弱,这便是你所谓的闹着玩?”
他抬手示意亲卫,亲卫当即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恶霸们制服,捆了个结结实实。
洛阳走到偏殿门口,看着里面狼狈的难民,沉声道:
“此殿暂归你们所有,谁敢再闯进来滋事,军法处置。”
又命亲卫清理出偏殿里的碎瓦,拿出随身携带的帐篷布,搭在残垣缺口处,勉强挡住风雨。
他还让人从行囊里取出草药,为受伤的老妇人处理伤口。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出红印也不在意。洛阳伸手扶起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不必多礼,我是洛阳。往后在西境,有我在,便容不得这般恶行横行。”
偏殿里的难民们纷纷起身致谢,微弱的谢声里,藏着重获安身之所的希冀。
可洛阳知道,这不过是沧海一粟,破庙里的安稳,换不来十里外另一座破庙的安宁,换不来百里外无数流离百姓的安稳。
行至一处被废弃的旧市集,这里本是商旅往来的枢纽,如今却成了黑心粮商哄抬物价、盘剥难民的场所。
几个粮商支起简陋的帐篷,面前摆着几袋米,米袋敞开,里面掺着明显的沙土,却标着高价。一位难民拿着仅有的一件粗布衣衫,想要换些米粮,却被粮商一把推开:
“就这件破衣服也想换米?至少再加一条裤子!不然门儿都没有!”
难民急得红了眼,伸手去抢米袋,却被粮商的手下狠狠推倒在地,额头撞在米袋上,瞬间渗出血来。
周遭的难民看着这一幕,既愤怒又无奈,却没人敢上前——他们知道,反抗的代价,只会是更残酷的殴打。
洛阳一行人路过此处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些掺着沙土的米袋上,指尖猛地收紧。
“大人,这些奸商太过分了!”亲卫统领怒声喝道,就要上前动手。
“不必急。”洛阳抬手拦住他,缓步走到粮商面前,目光冷冷扫过那袋掺沙的米粮:“这米,多少钱一斤?”
为首的粮商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他起初没在意,见来人衣着华贵,以为是普通富商,便嚣张道:“一两银子一斤,爱买不买!”
“一两银子,一斤掺着一半沙土的米?”
洛阳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可知,这些米粮是用来救命的?”
“救命?与我何干?”粮商撇撇嘴,“乱世之中,能换钱便是好米,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不懂。”洛阳缓缓俯身,伸手抓起一把米,让沙土簌簌落下,“我只懂,乱世之中,良知不可丢,欺民之财,不可取。”
话音落,他抬手一扬,那袋掺沙的米被尽数掀翻在地,沙土与米粒混在一起,散了一地。
“从今日起,此市集不许再卖掺沙米粮。若有再犯,不仅财物充公,人也交由西境官吏,按律法处置。”
粮商们瞬间变了脸色,上前想要理论,却被亲卫拦住。
洛阳又命人将市集里的难民召集过来,打开随行的粮车——那里面装着的是精白糙米,是他特意为西境难民准备的口粮。
难民们看着地上散落的精白米,又看着洛阳,眼中的微光终于汇成了光亮。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米,眼泪再次砸落,哽咽着说:
“大人,您是大秦人的再生父母啊……”
洛阳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看向市集外连绵的流民身影。
他知道,前路漫漫,新收的五郡十城本就百废待兴,又有朝堂暗流虎视眈眈,他能做的,唯有一步一步,把眼前的恶行一一制止,把眼前的苦难一一分担。
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滚烫,洛阳一行人正策马前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散兵正围着一位年轻的难民少女,少女躲在枯树后,衣衫被扯得破烂,满脸泪痕。那几个散兵穿着原大秦的兵甲,却早已脱离编制,沦为烧杀抢掠的恶徒。
“小娘子长得这么标致,跟哥哥们走,保你吃香喝辣!”
一个散兵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拉少女,少女吓得尖叫着躲闪,却被另一个散兵一把抓住胳膊。
洛阳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周身的气压骤降。
亲卫们立刻策马冲上前,玄铁战刀一挥,便将那几个散兵团团围住。
“放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可知我是洛阳节度使麾下?”亲卫统领厉声喝骂。
那几个散兵看清来人身份,起初还想狡辩,可当洛阳策马走近,他们瞬间没了底气,却仍嘴硬道:“大人,我们就是跟姑娘们闹着玩呢,没伤着她……”
“闹着玩?”洛阳翻身下马,走到少女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遮住了她破损的衣衫。他回头看向那几个散兵,眼底的冷意如冰刃般锋利。
“兵者,护民而非害民。你们身为兵卒,不思保家卫国,反倒沦为祸乱之源,配穿这身甲胄吗?”
他抬手示意亲卫,沉声道:
“按军法,劫掠百姓、调戏民女者,杖责五十,流放苦寒之地。”
亲卫们当即上前,将那几个散兵摁倒在地,执行军法。杖责落下时,散兵们的痛呼声响彻官道,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犯下的恶行,本就该受此惩罚。
少女躲在树后,看着洛阳处置恶兵的模样,眼中满是感激。洛阳回头看向她,放缓了语气:
“姑娘,不必害怕。往后再遇此类恶徒,尽管呼救。”
可他转身时,却瞥见不远处还有几个散兵正偷偷观望,眼神里满是畏惧,却也藏着一丝不甘。他眉头微蹙,当即命人将沿途的散兵悉数收拢,凡有恶行确凿者,一律按军法处置,凡能改过自新者,暂编为辅兵,交由西境官吏管束。
“军法如山,赏罚分明。”
他对亲卫们沉声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华之地,不容恶兵横行!”
夕阳西下时,洛阳一行人终于走出了旧市集的范围。
官道上的流民依旧密集,恶行虽被一一制止,可远处的哀泣仍隐约传来,未被彻底平息。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身后的路途。
那些被他救下的难民,那些被他惩治的恶徒,那些被他暂时安顿的破庙与市集,都已渐渐隐入暮色。
亲卫统领上前低声道:“大人,已近戌时,今夜需寻一处安全的地方扎营。”
洛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指尖沾着尘土。他看着漫天晚霞,晚霞映在他眼底,映出的不是安稳,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扎营吧。”
他最终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明日一早,继续应该到了。”
他知道,前路还有更多的恶行等着他去制止,还有更多的难民等着他去安顿,还有更多的危机等着他去应对。
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