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挂断了那台能直通中枢的红色电话,回头看向林振,眼神里只剩下两个字——去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魏云梦,轻轻拉了拉林振的衣袖。
林振转过身,看到妻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
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胸膛给了她一丝安稳。
“放心,妈不会有事的。”林振的声音很轻,“你留在这里,守着妈。家里有我妈和丹秋姐,晨晨和曦曦你也不用担心。别硬撑着,累了就去医院陪护的床上眯一会儿。”
魏云梦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
“这防弹衣造出来,我妈……也要有一件。”魏云梦依恋的看着林振。
“当然。”林振郑重承诺。
说完,他松开手,再没有一丝留恋,转身大步跟上了王政。
何嘉石紧随其后,三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魏云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走向那亮着红灯的重症监护室。
深夜,**的重症监护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魏云梦穿着厚重的无菌服,坐在病床前。
她紧紧握着母亲李珑玲那只插满管子的手,那只曾经在战场上握过枪、在谈判桌上拍过桌子的手,此刻却冰冷而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秒都让人难受。
凌晨两点,窗外一片漆黑。
突然,魏云梦感觉到,被她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手指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
她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病床上的人。
只见李珑玲的眼皮艰难得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魏云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连忙凑近了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妈,你醒了?”
李珑玲的嘴唇干裂,她似乎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接着落在女儿脸上。
她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小张……小李……怎么样了?”
她没有问自己的伤势,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为她挡子弹的警卫员。
魏云梦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哽咽着,一五一十的回答:“小张、小李还在抢救,也没脱离危险。”
李珑玲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泪水缓缓滑落。她那只没被握着的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再次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
“展销会……订单……保住了吗?”
“保住了。”魏云梦用力点头,“一分没少,全都安全带回来了。”
听到这话,李珑玲紧绷的身体才似乎松弛了一点。
她又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小林……他去哪了?”
提到林振,魏云梦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骄傲的神情。
“他看到被五四手枪打穿的锰钢板,怒了。”
“立了军令状,跟王伯伯去了化工厂。”
魏云梦看着母亲眼中不解的神色,一字一句的说道:“他说,他要去造一种能防弹的布。”
布?防弹?
即便是李珑玲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高级干部,此刻听到这话,那双虚弱的眼睛里,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极度的震惊。
她这个女婿,疯了吗?
同一时间,京城南郊。
两辆北京212吉普车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稳稳停在了京城第三化工厂的大门口。
“拉警报!紧急集合!”王政跳下车,直接对门口目瞪口呆的警卫下达了命令。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安静。
不到十分钟,穿着蓝色工装的陈厂长披着一件军大衣,带着七八个睡眼惺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匆匆从宿舍楼里跑了出来。
“王部长!出什么大事了?是备战吗?”陈厂长跑到王政面前,气喘吁吁的问道。
“比备战还紧急!”王政脸色铁青,指着身后的林振,“从现在起,你们厂的技术力量,全部由他调配!我们要研发一种新型聚合材料!”
一听是搞研发,还是上面派来的,陈厂长和一众老工程师都来了精神,以为是哪个从毛熊国留学回来的化工大牛。
可当他们看清林振的模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年轻了。
“王部长,您……您没开玩笑吧?”一个脾气火爆的老高工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叫孙建业,搞了一辈子化工,是国内第一批高分子专家,技术级别在厂里排得进前三。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普通藏蓝色中山装、连一道褶子都没压出多少岁月痕迹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部长,我服从上级安排,可您看看他这年纪,毛长齐了吗?”孙建业嗓门很大,一脸的难以置信,“咱们这是要搞尖端的高分子聚合!您随便从哪个大学拨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过来领导我们,让我们这帮干了半辈子化工的老骨头怎么服气?”
这话一出,身后几个老工程师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他们一辈子都献给了化工事业,对自己的专业有着近乎执拗的骄傲。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踩在他们头上指导,这简直是对他们专业的侮辱。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林振不但没恼,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干了半辈子化工,却连高强度纤维的门槛都没摸到,年纪大难道成了你们固步自封的遮羞布?”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孙建业一听就炸了。
“用事实说话。”林振毫不退让的迎上孙建业的目光,语速很快的抛出一个问题,“孙工是吧?既然你是老专家,那我问你,对苯二甲酰氯和对苯二胺缩聚,会得到什么?”
孙建业冷哼一声,不屑道:“这种基础题也拿来考我?常温下常规缩聚,得到的不过是缺乏强度的普通聚酰胺树脂糊糊,这跟咱们现在要攻坚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被常规这两个字锁死了。”林振冷冷的怼了回去,随后直接转身,大步走向车间墙边那块满是粉笔灰的黑板前。
“如果我不按常规出牌呢?”林振拿起一根只剩半截的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老工程师。
“啪嗒。”粉笔尖重重的落在黑板上。
“你们只知道常温,那如果我把反应条件强行拉到零下呢?!”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林振的手腕很快,一边大声进行着硬核的技术拆解,一边在黑板上疯狂书写。
“普通溶液里的大分子链杂乱无章,根本拉不出高强度!但如果在特定溶剂里,让分子链笔直排列,形成高度结晶的液晶态呢?!”
孙建业本来还抱着胳膊,撇着嘴,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第一个苯环结构时,他脸上的轻蔑就凝固了。
当林振写下第二行,标明反应条件为“低温缩聚”时,他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
当林振毫不停顿地写下第三行,那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反应式时,孙建业的抱怨声戛然而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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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不仅仅有让所有化工厂工程师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复杂分子式。
林振甚至还在旁边用小字精准地标注出了溶剂配比:以N-甲基吡咯烷酮(Nmp)和无水氯化钙为复合溶剂,要求反应温度严格控制在零下!
“咕咚。”
孙建业身旁,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孙……孙工,这……这个反应溶剂体系……逻辑上竟然是自洽的,我……我怎么从来没在国外的刊物上见过?”
孙建业没有回答,他呆立在原地,死死的盯着黑板上那行颠覆了他几十年认知的公式,嘴唇哆嗦着,刚才的傲气被这套理论击碎,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振写完了最后一个化学键。
他随手将那半截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这群被他用纯粹的技术理论震惊的化工专家。
接着,他冷冷的吐出了几个字。
“这种能防弹的液晶态聚合物,我叫它,对位芳纶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