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进了正房东侧的小隔间。
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老式樟木柜,柜面上搁着铁皮文件盒。
他拉开第二层抽屉,从柜子底部翻出一个用黄油纸包着的硬纸夹。
纸夹里码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总装部特批的几张紧俏专项票证和一张内部介绍信。
这批东西的申领手续是王政亲自签的字。
介绍信上盖着总装备部后勤供给处的红章。
在这个年代,买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都需要单位熬年头分指标。
普通工业券只能换些铝锅毛巾。
有了这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配合专项票,就能直接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内部特供柜台提货。
第二样,是一叠副食票证。
里面包含肉票、蛋票、糖票和油票。
除了卢子真在医院塞给他的那批之外,还有总装部后勤按月追加配给的第二批。
第三样,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存折。
上面的数字是他工作以来攒下的全部津贴,一百九十三块四毛七分。
中校军衔加保密津贴加项目奖金,他的月收入在这个年代算是高薪。
他平时不花钱,吃住在院里,衣服穿工装,津贴存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要么捐了出去,要么救济了部分生活比较困难的工人和亲戚。
林振把那张特供介绍信抽出来。
他拿出一张缝纫机票、一张手表票、五斤肉票、三斤蛋票。剩下的原样包好塞回抽屉。
他走出正房,穿过院子。
葡萄架下,耿欣荣正苦着脸跟赵亚丽算账。
赵亚丽拿着铅笔在报纸边角上列清单:
“床单被面要布票八尺……脸盆暖壶大约三块……请客摆两桌,按每桌五块算……”
“五块一桌够吗?”
“食堂帮忙做。省了师傅的人工。菜用大白菜炖粉条。加个花生米和炒鸡蛋。够了。”
“席面寒酸了吧?”
“现在谁家办喜事都是这样。卢院长结婚那年听说就两盘菜。”
两人正算得焦头烂额。
林振走到石桌前。
他把特供介绍信和各种票拍在青石桌面上。
啪的声,清脆。
耿欣荣手里的铅笔掉了。
他低头一看桌面上那几张盖着红章的专项票和介绍信,眼珠子瞪得很大。
赵亚丽凑过去辨认上面的红章。
“这……这是总装部的特供介绍信?”赵亚丽的声音拔了个调。
“这些够把大件配齐了吧?”林振坐下来,拿起一瓣西瓜。
耿欣荣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林哥,有总装部这张特供介绍信加上这些专项票,我能把百货大楼的紧俏货搬空。”
“那就别搬空。”林振啃了一口西瓜,“拿这张缝纫机票去提一台蝴蝶牌,全钢机头够家用了。拿手表票配合介绍信去百货大楼内部特供柜台问问,上海牌A581走时准。剩下的留着置办家具和被褥。”
他又把副食票往耿欣荣那边推了推。
“这是办席用的。五斤肉票配上三斤蛋票够你摆四桌。别整大白菜炖粉条了。好歹弄个红烧肉配糖醋鱼。结一回婚不能让亚丽跟着受委屈。”
耿欣荣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几次反复。他搓着手指,耳朵根红透了。
“不行林哥,这太贵重了,这些紧俏票证是总装部给您特批的。我拿了……”
“拿了怎么?天塌了?”林振丢掉西瓜皮,拿手帕擦了擦手,“你给国家切出了微米级陀螺仪转子,这点东西算什么,就当组长发的项目奖金。”
赵亚丽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是大学教师,她清楚这种部级单位特批的专项票和特供介绍信的真实价值。
普通人穷尽一切关系托人走后门,可能连一张缝纫机票都搞不到。
这些票证是极大的人情。
“林大哥……”赵亚丽站起来,端端正正的鞠了一躬。
“坐下坐下。一家人不兴这个。”林振摆手。
这时候,魏云梦抱着林曦从堂屋出来了。
她在石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一眼就看到桌上那排票证。
“你又散财。”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魏云梦把林曦换到左臂上,她腾出右手拿起那张缝纫机票看了看。
“蝴蝶牌缝纫机别买新款的,去问问去年的JA2-1型。”她看向赵亚丽,“机头一样,脚踏板比新款的轻三斤,踩起来不累脚,你们小两口住的是院里的筒子楼,屋子窄,旧款尺寸小一圈放得下。”
赵亚丽连连点头,她拿铅笔把型号记在了手心上。
魏云梦抬起下巴,她冲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周玉芬早就听到了动静。
她解下围裙,端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走到葡萄架下放在石桌上。
“来来来,先垫垫肚子。”周玉芬笑着招呼赵亚丽。
赵亚丽接过韭菜盒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睛却亮了。
“周阿姨,这面皮怎么和的?薄脆得很。里面的馅还那么鲜……”
“加了猪油揉面。”周玉芬在赵亚丽身边坐下来。
她打量着这姑娘的脸,目光扫过她的手,接着听她说话的样子,越看越满意。
做母亲的人看儿媳妇先看三样,手上有没有茧子,说话带不带刺,看自家男人的眼神里有没有嫌弃。
赵亚丽三样全过关。
“亚丽啊,嫁妆的事别发愁。”周玉芬拉着赵亚丽的手。
她语重心长的开口:“当年我嫁给林振他爸,全部家当就是一条红头绳配上半袋红薯干,日子是两口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赵亚丽眼眶热了一下。
魏云梦在旁边插了一嘴:“妈说的对,不过有一样东西必须买,脸盆。”
众人看她。
魏云梦面不改色:“结婚当天洗脸用,脸盆底要印红双喜,这个不能省。”
耿欣荣拍大腿:“嫂子这要求太低了!脸盆我自己买得起!”
赵亚丽被逗笑了,紧张的情绪散了大半。
周玉芬又给赵亚丽添了一块韭菜盒子,她压低声音教了几句实打实的居家过日子心法:
“粮本按月去领,月初第一天就去,去晚了好面粉被人挑走了,肉票攒到月中再用,月中肉联厂来新货比月初的新鲜……”
赵亚丽掏出小本子一条一条记。
魏云梦看着赵亚丽认真的记笔记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接着冒出一句:
“还有一条。”
赵亚丽抬头。
“耿欣荣要是连着三天半夜不回家,别去车间找他。”
耿欣荣脸一僵。
魏云梦的声音很淡:“给他送饭就行,别问在干什么,问了他也不会说,能说的时候他自己会讲。”
这话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分量极重。
赵亚丽是个聪明人,她看了看林振的工装上那些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目光转向魏云梦耳朵后面那支已经削秃了的铅笔,她什么都明白了。
搞军工的人的家属得能扛事。
赵亚丽合上本子,她轻声的说了句:“我记住了。”
耿欣荣挠了挠头,他偷偷看了赵亚丽一眼。
这顿饭吃到将近中午。
何嘉石从外面带回几瓶北冰洋汽水,冰镇过的汽水在夏天里喝下去透心凉。
两个小家伙被汽水瓶盖的嘶嘶声吸引,他们摇摇晃晃的爬过来抢瓶子,赵丹秋一手一个将他们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