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葡萄架的缝隙,吹得藤叶哗啦啦响。
魏云梦没动,安安静静的靠着他,呼吸均匀。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闷闷的从林振下巴底下冒出来:“别以为抱着我就能偷偷跑回车间,何嘉石在院门口蹲着的。”
林振被她逗笑了。
这个假,他认认真真的休了下来。
头三天确实难熬。
林振脑子里全是转子曲面的走刀轨迹,连做梦都是c616车床的主轴在转。
第四天早晨,林晨尿了床,林曦把搪瓷碗扣在自己脑袋上嚎啕大哭。林振手忙脚乱的换褥子,哄孩子,热奶粉。忙完一抬头,太阳已经晒到院子中间了。
车床的事,竟然忘了整整半天。
到了第五天,他索性死了心。卷起袖子,彻底接管了灶台。
这方面他有底气。
前世独居十几年,煎,炒,烹,炸,样样拿得出手。
放在六十年代,食材虽然受限,但灵泉原液是极强的调味剂。
每天做饭之前,他往水缸里点两滴灵泉,调配进米饭、面汤和炖菜里。
无色无味,从不落痕迹。
一周下来,变化已经挡不住了。
变化明显的是周玉芬。
她在副食店干了快一年,长年搬酱缸,码货架,腰椎早就落下了毛病。早起弯腰穿鞋,得扶着墙慢慢来。前几天还让赵丹秋帮忙贴过两贴膏药。
这天早上,周玉芬从东厢房出来,一路小跑冲进厨房,弯腰从灶台底下抱出一袋三十斤的面粉,一口气提到案板上。
赵丹秋正在院里晾衣服,竹竿差点没拿住。
“周姨,您那腰——”
“哎呀,不知道怎么搞的。”周玉芬拍了拍腰眼,脸上全是困惑,“这几天起床一点不疼了,这骨头缝里润滑了许多,干活浑身带劲儿。是不是那个排骨汤补的?”
赵丹秋满脸狐疑,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正在葡萄架下给两个孩子喂米糊的林振,没接茬。
两个小家伙的变化更直观。
林晨和林曦一岁出头,之前身形瘦弱,隔三差五就闹肚子。
这一周愣是没哭过一次夜,胳膊腿上裹了一层结实的小肉,林晨还学会了一个新技能,扶着八仙桌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前迈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咯笑。
林曦不甘落后,抱着林振的小腿往上爬,嘴里“咿呀咿呀”的喊,非要人举高高。
魏云梦的变化很细微,但林振看得清楚。她耳朵后面那支铅笔好几天没别过了,眼底的乌青褪干净了,皮肤透着一层很薄的光泽。
有天早上她在铜镜前梳头,照了半天,转头问林振:“最近吃的什么东西?脸怎么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林振当时正蹲在地上给林晨系鞋带,头也没抬:“你本来就十八岁。”
魏云梦拿梳子敲了他后脑勺一下。
这天是四月二十三号,离五一还有八天。
上午十点多,院子里正热闹。
林振系着围裙在厨房摊鸡蛋饼,周玉芬在旁边切葱花。
堂屋里,魏云梦坐在八仙桌旁,握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给林曦的小兔子。
林曦趴在桌上看得入迷,嘴角挂着的口水。
林夏背着书包出了东厢房,嘴里叼着半块鸡蛋饼,路过厨房的时候多拿了一块揣进口袋。
“干什么?”林振眼尖。
“给同桌陈安的。他借我自动铅笔用了一学期,我还没还人情呢。”林夏理直气壮的。
周玉芬笑着摆手:“去吧去吧。”
林夏蹬上飞鸽自行车,车铃一响,拐出大门就没影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院门被敲响了。
何嘉石开的门。
门外停着两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前面那辆上坐着耿欣荣,后座上驮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后面那辆上坐着赵亚丽,她穿着白衬衣,辨了两条麻花辫,长相端正,气质很文静。
耿欣荣把自行车往院墙根一靠,撑好脚撑,三步并两步往院里冲。
赵亚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三个梨,两个苹果,这年头的见面礼。
“林哥!嫂子!”
耿欣荣嗓门很大,收不住。
赵丹秋探出头,皱眉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的小祖宗,两个孩子刚喝完奶。”赵丹秋压着声音。
耿欣荣赶紧捂住嘴,踮着脚尖往堂屋走。
赵亚丽在他身后抿着嘴笑,倒是落落大方,进门先喊了声“林大哥好,嫂子好”,又冲厨房方向喊了声“周阿姨好”。
周玉芬从厨房探出脑袋,打量了赵亚丽两眼,满脸笑意:“好俊的姑娘!快进来坐。”
一行人在葡萄架下落了座。
赵丹秋端上凉白开,又切了几瓣西瓜。
六十年代的西瓜金贵,这西瓜是何嘉石前天从军区后勤弄来的。
耿欣荣也不喝水,也不吃瓜。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郑重其事的放在石桌上。
两张大红纸。
毛笔字写的请柬,墨迹还新。上面端端正正八个大字:
“耿欣荣、赵亚丽敬邀”。
下面一行小字:谨定于一九六五年五月一日,假749研究院第四食堂,举行婚礼。恭请林振同志、魏云梦同志携家人莅临。
原来是他们的婚帖。
林振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拿起那张红纸看了几秒钟,嘴角挂不住了。
“行啊老耿,终于把事办了。”
赵亚丽脸红到耳根,低头喝水掩饰。
耿欣荣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笑了没两秒,突然凑到林振耳朵旁边,声音压的极低。
“林哥,正事。”
林振挑了下眉毛。
耿欣荣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周玉芬和赵丹秋在厨房那边,魏云梦在堂屋陪孩子,这才从裤兜里摸出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到被折了角的那一页,怼到林振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据。
最底下一行用红铅笔重重的画了三道杠。
“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一毫米。”
林振接过本子,目光扫过那串数字。
“几块毛坯?”
“三块。”耿欣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块是刘师傅切的,我在旁边盯着报时。二分四十秒退刀零点零零三,他做到了。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一五,已经达标。”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块我自己切的。手有点抖,退早了半秒,超差零点零零一。拆了重夹,第三刀终于卡住了。正负零点零零零八。”
正负零点零零零八毫米。
这个精度放在六十年代的龙国,可以写进工艺档案当范本。
“第三块是赵师傅的,零点零零一二,合格。”耿欣荣合上本子,五官都在发光。
“三块全过了。陀螺仪转子总成装配昨晚完成。卢院长亲自验收,签了字。”
林振把本子递回去,没说什么夸奖的话。他拿起一瓣西瓜递给耿欣荣。
“吃瓜。”
耿欣荣接过西瓜,大口的啃了两嘴,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突然叹了口气。
“林哥,技术上的事解决了,生活上的事还悬着的。”
林振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下文。
“说。”
耿欣荣放下西瓜皮,掰着指头算:
“结婚得有缝纫机吧?得有手表吧?家具得有吧?自行车我有一辆旧的,凑合。可缝纫机和手表的工业券,我跑了三趟百货大楼,人家说没货。区里的配额早就分光了。”
赵亚丽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学校今年总共分到两台蜜蜂牌缝纫机的购买指标,一台给了校长家属,一台给了教务主任。我一个普通讲师,排不上号。”
耿欣荣苦着脸:“手表更别提了。上海牌手表全市断货,黑市上有人炒到一百二。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六块五。”
六十年代结婚的老三转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
普通人凑齐这三样,得攒两三年工资外加求爷爷告奶奶。
工业券比钱还难搞,有钱没票照样买不着。
林振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白开,目光越过葡萄架,落在堂屋的方向。
魏云梦出来了,怀里抱着林曦,看见葡萄架下坐了一桌人,脚步微顿。
“你们先坐着的,我去找个东西。”
林振起身进了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