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梦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对着一张特种合金的晶相图纸做数据核对。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林振裹着军大衣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严,摘下头上沾着雪花的栽绒帽,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他走到炉子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转头看向魏云梦。
“顾家明昨晚被抓了。”林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破事。
魏云梦握笔的手一顿,笔尖在图纸上重重地点出了一个墨疙瘩。
她抬起头,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被抓了?因为什么?”
“特务。”林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在东交民巷后身的小洋楼里当场落网。发报机、密码本、假证件,人赃并获。他正在往外发749局的情报。”
魏云梦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她放下钢笔,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林振,落在那扇糊着窗花的老玻璃上,渐渐出了神。
特务。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万劫不复,意味着彻底站在了国家和民族的对立面。
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两个字,和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衬衫、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记忆被扯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建国不久,大院里的孩子们总是拉帮结派地疯玩。
魏云梦从小性子冷,不爱跟他们搅和,只喜欢一个人捧着毛熊翻译过来的科普画报看。
有一次,几个调皮的大男孩抢了她的画报,扬言要撕了点火玩。
她急得红了眼,却咬着嘴唇不肯求饶。
是顾家明冲了上来。
那个时候的顾家明比她大几岁,瘦瘦高高的。
他没带帮手,一个人冲进人堆,死死护住那本画报。
那几个大男孩把他按在地上打,他的鼻子流了血,白衬衫在泥水里滚得脏兮兮的,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等那些人打累了散开,顾家明才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鼻血,把那本有些卷边的画报递到她面前。
“云梦,拿着。以后谁欺负你,顾大哥保护你。”
那时他的眼神,清澈,倔强。
魏云梦收回思绪,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魏云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顾伯伯是扛过枪打过仗的,他从小在大院里长大,受的都是最正统的教育。去毛熊国留个学,连根都忘了?”
林振喝了一口热水,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
“脊梁不是一天断的。”林振拉过一把椅子,在魏云梦对面坐下,“审讯结果半夜就出来了。他不是为了信仰,也不是为了钱。”
魏云梦抬头看着他。
“是因为女人。”林振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在莫城动力学院第三年,认识了一个当地的芭蕾舞女演员。长得漂亮,懂艺术,每天陪他听柴可夫斯基,看《天鹅湖》。”
魏云梦眉头皱起。
“那是克格勃的燕子(女间谍的代称)。”林振放下搪瓷缸,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等他彻底陷进去,对方拍了照片,拿出了底片。告诉他,要么合作,要么把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寄回国内,寄给顾参谋长。”
魏云梦明白了。
对于顾家明这种极度自负、爱惜羽毛、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身败名裂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害怕了。”魏云梦的声音发冷。
“对,他害怕了。为了保住他青年才俊的面子,为了不让他父亲知道他那些烂事,他选择了妥协。”林振冷笑,“第一次只提供了一点无关痛痒的留学生名单。只要有了第一次,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把柄越落越多,最后彻底沦为敌人的提线木偶。”
面目全非。
那个曾经为了保护一本画报敢跟人拼命的少年,早就死在了莫城的风雪里。
现在的顾家明,只剩下一具被虚荣和恐惧填满的空壳。
“活该。”魏云梦重新拿起钢笔,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路是他自己选的。”
林振看着妻子利落的动作,微微笑了起来。他就喜欢魏云梦这种骨子里的清醒和果断。
“行了,工作先放放。”林振站起身,握住魏云梦的手,“这事有专案组查。走,去堂屋看看孩子。”
提到孩子,魏云梦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堂屋。
堂屋里暖烘烘的。
赵丹秋刚在炉子上烤了几个白薯,甜腻的焦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周玉芬坐在八仙桌旁,戴着老花镜,正在给孩子纳鞋底。
旁边的一张大木板床上,铺着厚厚的老粗布床单。
九个月大的龙凤胎正坐在床上玩耍。
哥哥林晨穿着一件小碎花的大棉袄,胖乎乎的像个小面团;妹妹林曦穿着红底白点的小棉袄,扎着两个极短的冲天鬏。
林夏趴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逗着两个小家伙。
“晨晨,曦曦,叫姑姑!叫姑~姑~”林夏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两个小家伙理都不理她,各自啃着手里磨牙的硬饼干,口水流到了罩衣上。
何嘉石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冷硬的脸上也挂着一丝笑意。
魏云梦走到床边,弯下腰。她刚才在西厢房工作,身上带着冷气,没敢直接抱孩子。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晨肉嘟嘟的脸颊。
林晨停下啃饼干的动作,仰起头,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盯着魏云梦。
他扔掉饼干,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身体往前扑,想要魏云梦抱。
魏云梦笑着摇摇头:“妈妈身上冷,等会儿再抱。”
林晨急了,小嘴一扁。
他深吸了一口气,憋红了脸,突然字正腔圆地喊出了一声:
“妈……妈!”
声音清脆,洪亮,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响。
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林夏手里的拨浪鼓掉在了地上。周玉芬手里的锥子停在了半空。赵丹秋刚夹起一块烤白薯,火钳直接松开了,“啪嗒”掉回了炉盘上。
何嘉石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
魏云梦整个人僵住了。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从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这是他在这世上发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妈……妈妈!”林晨见魏云梦没动静,又急切地喊了一声,两只小手拼命挥舞。
魏云梦眼眶“唰”地一下红了。她根本顾不上身上的冷气,一把将林晨捞进怀里,紧紧贴在心口。
“哎!妈妈在!”魏云梦的声音发着颤,眼泪瞬间砸在了林晨的小棉袄上。
一旁的妹妹林曦不干了。看到哥哥被抱了起来,自己还在床上坐着,她急得手脚并用爬过来,抱住魏云梦的腿,仰着小脸,急促地喊道:
“妈!妈妈!妈!”
这一声接一声的,比林晨喊得还溜!
堂屋里彻底炸开了锅。
“哎呦我的老天爷!”周玉芬扔下鞋底,猛地站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开口了!我孙子孙女开口说话了!九个月就喊得这么清楚,这随了谁啊这么聪明!”
“随我哥!肯定随我哥!”林夏兴奋得原地直蹦,“晨晨曦曦,快,叫姑姑!姑姑!”
赵丹秋跑过来,激动得直搓手:“我去煮几个鸡蛋!这可是大喜事!”
林振站在魏云梦身后,看着妻子怀里抱一个,腿上挂一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随后,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走上前,蹲下身,把腿上的林曦抱起来。
“闺女,看看我。叫爸爸。”林振指着自己的鼻子,循循善诱,“爸——爸——”
林曦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小手一挥,精准地拍在林振的脸上,然后冲着魏云梦的方向继续喊:“妈妈!”
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振吃瘪,摸了摸鼻子,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就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地方。
林振抱着林曦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小丫头终于肯赏脸,用沾满饼干渣的小手拍了拍他的下巴,含含糊糊蹦出一个“叭”。
林振当场宣布这就是“爸”。
全家人没一个信的。
周玉芬笑得直摆手:“那是打你呢,你还高兴。”
林夏更是笑得趴在床沿上起不来。
林振脸皮厚,不在乎,抱着闺女又亲了一口。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就好了。
但他心里清楚,顾家明这颗雷炸开之后,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到岸。
果不其然。
顾家明落网的余波,远比所有人预想的凶猛。
不出三日,最高级别的红头文件从中枢一级一级往下砸。
措辞极其严厉,用的全是“务必”“严禁”“一经查实,从重处理”这类铁血字眼。
文件末尾盖着三个大印,哪个拿出来都能把地方上一把手吓出一身冷汗。
防谍保密风暴席卷全境。
从京城第一机床厂到西北376厂,各大军工重镇的厂区高墙上,白底红字的保密标语连夜刷了三遍。
保卫科全员换装,腰间别上了真家伙,子弹上膛,一天三班倒沿着厂区围墙巡逻。
非本厂职工,别说进厂区了,在外围五十米之内晃悠都会被拦下来盘问。
高音喇叭每天早中晚准时播报反特条例和举报奖励机制。
播音员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些厂区干脆把喇叭绑在水塔上,方圆三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附近的老百姓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走路听,吃饭听,上茅房都能听到“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上报”。
远在江临市的怀安县机械厂也没闲着。
孙爱国拿着内部通报,站在一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扯着嗓子领读文件。
他读得认真,碰到不认识的字就硬拐个弯蒙过去,底下的学徒工听得满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小学徒凑到旁边师傅耳边问:“师傅,什么叫深度潜伏啊?”
师傅瞪他一眼:“就是坏人装好人,装了好多年!”
小学徒“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厂有没有?”
师傅后脖子汗毛一竖:“闭嘴!瞎说什么!”
孙爱国在台上读完文件,又加了一段自由发挥:“同志们!咱们厂子虽然小,但也是国家工业战线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松了,机器就得出事故!谁要是觉得保密跟自己没关系,那我孙爱国第一个跟他急!”
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人事科的李科长坐在后排的小马扎上,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拿手绢不停擦额头的虚汗。
他满脑子都在想,上个月是不是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推销员来厂里推销轴承?
自己是不是还收了人家两包大前门?那人长什么样来着?圆脸还是方脸?
想不起来了。
越想不起来越慌。
散会后李科长主动找到孙爱国,支支吾吾交代了收烟的事。
孙爱国听完,看了他半天,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老李,两包烟的事倒不至于上纲上线。但你这毛病该改,往后长点记性。”
李科长连连点头,出门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所有涉密单位,神经绷到了极限。
全龙国的工人和技术员,走在路上碰到生面孔,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多看两眼,在心里默默过一遍这人的来路。
食堂打饭的大师傅聊天都收了声,车间里拧螺丝的老师傅也不再跟徒弟吹牛自己参与了什么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