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
东城区,某部委家属大院。
早晨的空气干冷刺骨。几只麻雀停在光秃秃的法桐树枝上,冻得缩成一团。院子里的扫雪工正拿着大竹扫帚,把路面上的残雪扫到花坛边,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楼客厅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苏青把一盘切好的咸鸭蛋端上餐桌,又从厨房端出一锅熬得浓稠的棒子面粥。她解下围裙,理了理头发,小心翼翼地在餐桌边坐下。
秦昊苍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风纪扣。他手里拿着一份内部参考报,眼睛盯着报纸,右手摸起筷子,随意地夹了一块鸭蛋。
昨晚他没睡好。
“爸怎么还没下楼?”秦昊苍咬了一口鸭蛋,头也不抬地问。
“爸昨晚半夜被车接走了,说是部里有紧急会议。到现在还没回来。”苏青轻声回答,伸手拿过一个窝头递给秦昊苍。
秦昊苍接过窝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半夜紧急开会?现在还能有什么突发的大事需要半夜惊动部级领导?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马达声。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秦家小楼门口。
车门打开,秦副部长走了下来。
他没有提公文包,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跺掉鞋上的浮土。他推开门,步履沉重地走进客厅。
“爸,您回来了。吃早饭了吗?”苏青赶紧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拿碗筷。
秦副部长没有理会苏青。他径直走到餐桌前,目光死死盯着秦昊苍。他的眼球布满血丝,脸色不仅铁青,甚至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灰败。
那眼神冰冷得毫无温度。
秦昊苍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放下报纸,站直了身体。“爸,出什么事了?”
秦副部长双手撑在餐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家明,昨晚被抓了。”
秦昊苍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被抓了?因为什么?倒买倒卖外汇券?”
“放屁!”秦副部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粥碗“当啷”直响,“他是特务!是潜伏在京城的深度间谍!”
秦昊苍手里的半个窝头掉在了桌上。
特务,间谍。
这词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更清楚。
这绝对不是作风问题或者贪污受贿。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是株连九族的大祸。
“这……这怎么可能?”秦昊苍结巴了,冷汗瞬间顺着后背往下流,“他……他是顾参谋长的儿子,他是从毛熊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前途光明……”
“他就是在毛熊国被策反的!”秦副部长的声音都在抖,“昨晚国家安全部门直接端了他的老巢!人赃并获!微型电台、密码本、假证件全搜出来了。顾参谋长今早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军权全交了!”
秦昊苍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前天晚上,顾家明还坐在这个客厅里,喝着碧螺春,和他一起大骂林振。
“你前天晚上,在书房跟他说了什么?”秦副部长一把揪住秦昊苍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我没说什么啊!”秦昊苍彻底慌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说林振在749局搞项目……我还说,林振没背景,好对付……”
“你这个蠢猪!”秦副部长狠狠甩了秦昊苍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响。
苏青吓得尖叫一声,连退两步,后背撞在了餐边柜上。
“749局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林振的名字是你能随便跟一个外人提的吗?”秦副部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林振现在的级别,他的研究项目,全是绝密!你把这些告诉一个间谍!你这是泄露国家机密罪!”
秦昊苍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他为了打击一个情敌,把国家重点军工单位的人员信息,当做饭后谈资,泄露给了一个他以为是盟友的间谍。
“爸……救救我……我不知道他是特务啊……我真的不知道……”秦昊苍跪在地上,抱住秦副部长的腿。
秦副部长闭上眼睛,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三名穿着墨绿色军装、佩戴着红色保卫干事臂章的男人走进了秦家大门。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有道疤的中年军官。
他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秦昊苍身上。
中年军官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文件,展开。
“秦昊苍同志。”军官的声音毫无感情起伏,“我们是专案组的。现查明,你与间谍案重大嫌疑人顾家明存在密切接触,并涉嫌违规泄露国防军工人员机密信息。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秦昊苍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两名干事大步走上前,一人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将他强行架了起来。手铐“咔嚓”一声,落在了秦昊苍的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秦昊苍打了个哆嗦。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秦副部长站在原地,背脊已经佝偻。他转过脸,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秦家完了。沾上了这种级别的案子,别说儿子保不住,连他这个副部长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爸……”秦昊苍的声音细若游丝。
干事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架着他直接走出了家门。
警车的引擎声发动,渐行渐远。
客厅里鸦雀无声。
收音机里,《新闻和报纸摘要》已经播完,正播放着雄壮的进行曲。
苏青顺着餐边柜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她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棒子面粥,和秦昊苍掉在桌上的半个窝头。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