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研究院,后勤处。
王处长刚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搪瓷缸子里扣着两个白面馒头,碗里是半勺炒白菜。
他一屁股坐下,筷子还没伸进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耿欣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条子,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便秘三天之后终于通了,但通的方式超出了预期。
“王处长,卢院长的批条。”
王处长接过条子,扫了一眼。
“调拨Gcr15航空轴承钢二百斤,报废c616精密车床一台,送至南池子大街林振同志住处……”
读到这里,他还挺正常的。
Gcr15嘛,好东西,全国年产量不到八百吨,每一斤都在国防工办的计划调拨单上挂着号。
但林振是谁?那是国宝。
国宝要用,给。
然后他看到了备注栏。
“用途:制作婴儿玩具及日用器具。”
王处长手里的筷子掉了。
“耿研究员。”王处长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儿卡了一块馒头,“我眼花了是不是?你给我念念,这个用途写的啥?”
“制作婴儿玩具及日用器具。”耿欣荣一字一顿,非常认真。
王处长把条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确认上面盖的确实是卢子真的私章,不是谁拿萝卜刻的。
“Gcr15。”王处长的声音开始发颤,“真空脱气冶炼,含铬百分之一点五,洛氏硬度hRc62,疲劳寿命是普通钢的五倍以上。咱们院里给卫星做陀螺仪轴承,排了半年的队才批下来四十斤。”
“四十斤,我跟材料所的老刘喝了三顿酒才抢到手的。”
“现在你告诉我,拿两百斤,给婴儿,做拨浪鼓?”
王处长觉得自己的血管在突突跳。
耿欣荣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还有小推车。林哥说供销社卖的那种小推车,轮轴旷量大得能塞进去一根筷子,不配给他儿子坐。”
王处长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把搪瓷缸子里的馒头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含混不清地说:“批了就是批了,我照办。但你回去告诉林总工一句话,这二百斤钢材,够造四千个航空轴承。四千个。他拿去做拨浪鼓,我王元良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笔账。”
耿欣荣憋着笑,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
傍晚,南池子大街。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何嘉石的警卫班三个人正蹲在马扎上下象棋。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下,两个人在望风。
一辆蒙着灰绿色帆布的军用卡车拐进胡同口,速度很慢,发动机的声音压得很低。
胡同里的街坊们探出头来看热闹。
“哟,这是谁家又搬家啊?”
“看那车,是部队上的吧?这排场可不小。”
卡车在林家四合院门口停稳。
车斗后面的帆布掀开,两个穿工装的后勤兵跳下来,开始往下搬东西。
第一样,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钢材。
圆棒状,截面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泽,分量极沉。
两个后勤兵一人抱一根,走几步就得换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往下掉。
第二样,是一台灰扑扑的机器。
c616微型精密车床,整机重量六百多斤。
虽然铭牌上印着“报废”的红戳子,但在这个年代,哪怕是报废的精密车床,放到地方上的县级工厂,那也是能当传家宝供起来的。
胡同里的老邻居们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
“这林家小子又折腾啥呢?搬了一堆铁棍子回来,还有个破机器。”
“听说是从厂里拉回来的废料,自己捣鼓着玩呢。”
“年轻人就是闲不住。”
没人知道那些“铁棍子”是什么。
Gcr15航空轴承钢。
如果这些老街坊知道,眼前这堆看起来灰扑扑的金属棒,每一斤的价值够他们家吃半年的细粮,大概会当场晕过去。
林振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军裤和白背心,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他指挥着后勤兵把钢材整齐码放在西厢房靠墙的位置,然后亲自动手,和何嘉石两个人把那台c616车床抬进了西厢房。
六百多斤的铁疙瘩,几个人硬生生抬进去了。
何嘉石的脸涨得通红,喘得像拉风箱。
林振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额头微微见汗。
后勤兵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玉芬在东厢房里哄孩子,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灯光,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又不知道鼓捣啥。”
魏云梦倒是心里有数。她抱着林曦站在廊下,看着西厢房里透出来的灯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
说是做拨浪鼓,鬼才信。
……
西厢房。
林振关上门,拉亮了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
昏黄的灯光打在那台c616车床上,照出了满身的锈迹和划痕。
这台车床的出厂日期是1958年,到现在用了六年整。
导轨磨损严重,丝杆间隙偏大,主轴跳动量肉眼可见。
搁在任何一个正规车间里,这都是一台该进废铁堆的破烂。
但林振蹲下身,伸出手,掌心贴上了车床冰冷的导轨面。
就像一个老猎人抚摸自己用了半辈子的枪管。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每一处磨损的痕迹,每一道划伤的凹槽。指腹传来的触感,比任何量具都精确。
脑海中,系统面板亮了起来。
【检测到c616A型精密车床(1958年产),当前状态:报废。】
【磨损诊断:主轴径向跳动0.08mm,纵向导轨直线度误差0.12mm/1000mm,横向丝杆反向间隙0.15mm。】
【大师级机械维修/校准技能激活。】
【修复方案生成中……】
【预计修复后精度:主轴径向跳动≤0.005mm,导轨直线度≤0.01mm/1000mm。】
【注意:修复后精度将超越该型号出厂标准四倍以上。】
林振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零点零零五毫米。
这个精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台被判了死刑的破车床,在他手里复活之后,加工精度将直逼瑞士产的顶级精密车床。
那种全世界对龙国禁运的、花多少外汇都买不到的精密车床。
林振站起身,从工具箱里取出扳手、刮刀、千分尺和一块标准平板。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鼓起的肌肉线条。
灯泡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双手,三天前在戈壁滩上拧紧过核装置的最后一颗螺栓。
昨天在万米高空徒手封堵了液压管。
今天早上笨手笨脚地给儿子换了一块尿布。
现在,它们要让一台废铁起死回生。
“咔。”
第一颗螺丝被拧开。
林振开始拆解车床主轴箱。
院子里,秋虫唧唧。胡同深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评书,说的是铁道游击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