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卢子真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抖,“这套东西,够龙国的航空液压产业吃二十年。你知不知道?”
“差不多吧。”林振喝了口水。
“我现在就回院里立项!”卢子真一把将坐标纸卷起来,“你跟我走,闭关三个月,咱们把样品试制出来……”
“不去。”
林振两个字,斩钉截铁。
卢子真愣住了。
“王部长批了我一个月产假。”林振指了指里屋的方向,“我媳妇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两个孩子刚出生。这图纸上的工艺流程我已经拆解好了,分了十二个步骤,每一步的操作规范和质量控制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让小耿带队去试制。”
“我?”耿欣荣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
“你跟着我干了快两年了,这点活拿不下来?”林振瞥了他一眼。
耿欣荣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
“拿得下来!”
卢子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里屋的方向。
帘子缝隙里,魏云梦正抱着一个孩子,侧脸映着窗户透进来的日光,脸色虽然比昨天好了许多,但到底还带着产后的疲惫。
他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卢子真把坐标纸贴身收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妥帖了,才说,“我保证不打扰你休假。”
林振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开了口。
“对了,卢院长,走之前帮我批个条子。”
“什么条子?”
“让后勤处调两百斤特种轴承钢到我院子里,再送一台报废的微型精密车床。c616就行,能转就行。”
卢子真眉头一皱:“你要这些干什么?”
耿欣荣也竖起了耳朵。
林振面不改色地说道:“孩子快满月了,外面供销社卖的拨浪鼓做工太粗糙,小推车的轮轴旷量大得能塞进去一根筷子。我寻思着自己动手给他俩车几个像样的玩具。”
卢子真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特种轴承钢。
Gcr15。
那是造航空发动机主轴用的材料。
全国年产量不超过八百吨,每一斤都在国防工办的计划调拨单上挂着号。
用这个给婴儿做拨浪鼓?
卢子真深深地看了林振一眼。
不信这只是单纯的做拨浪鼓。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耿欣荣递过来的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耿欣荣。
“批了。”
耿欣荣低头看了看条子上的内容,嘴角直抖。
他已经能想象后勤处长看到这张条子时的表情了。
卢子真和耿欣荣走出四合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房檐上方。
胡同口,何嘉石的警卫班在两棵老槐树下设了暗哨,穿着便衣,装作下棋的样子。
卢子真上了吉普车,把那沓坐标纸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越看,手越抖。
“开车。去总装部。”
吉普车一路狂奔,穿过半个京城。
总装部办公楼三层,王政副部长的办公室。
卢子真把那几张坐标纸铺在王政的办公桌上。
“王部长,您看看这个。林振今天早上画的。”
王政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张柱塞泵的剖面图。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标注都看。
每一个参数都看。
当他的目光移动到密封件截面图旁边标注的材料配方时,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卢子真注意到,王政的眼神瞬间收紧。
然后,王政缓缓放下图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厚实的墨绿色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办公室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桌上台灯的一圈黄光。
“咔嚓。”
王政从腰间取下配枪,拍在了办公桌上。
卢子真的心猛地一沉。
“这份图纸,”王政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你和林振,还有谁看过?”
“耿欣荣……他只扫了一眼,没看全。”
“够了。”王政按下桌上那台红色保密电话的按钮,声音冷得像刀子。
“立刻启动特级保密协议。通知警卫排,749院今天上午接触过这张纸的人,全部单独隔离审查。”
卢子真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王政看到图纸后的反应,兴奋、激动、拍桌子叫好,都有可能。
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王部长……这是怎么了?”卢子真的声音干涩,“这图纸是救命的东西啊,咱们的飞机液压管子一直在要人命……”
“我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王政打断他,一字一顿,“正因为是救命的东西,所以这张纸比命还金贵。”
他拿起那张密封件截面图,指尖重重点在“氟硅橡胶”四个字上。
“老卢,你搞材料出身的,我问你,咱们国内现在有氟硅橡胶的工业产能吗?”
卢子真愣了一下,老实答道:“没有。科学院高分子所去年底做出过一批实验室样品,总共不到两公斤,全部划归绝密军工特供,连我们749院想申请一小块做对比测试,报告打了三个月都没批下来。”
“那就对了。”王政的声音沉了下去,“全国就那么点东西,锁在保险柜里当宝贝供着,离工业化量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普通单位别说用,连摸都摸不着。”
他的手指移到材料配方那一栏,指甲盖压在那行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再说外头。氟硅橡胶是什么?战略禁运物资。鹰酱的洛克希德公司搞航空级氟硅密封,前后烧了八千万美元,五年时间,到现在还没走出实验室。这个东西在他们那边属于最高级别的技术管控清单,对咱们封得死死的,一个分子式都不往外漏。毛熊那边就更别提了,自从专家撤走,连普通氟橡胶的技术资料都给我们断得干干净净,氟硅?门儿都没有。”
王政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厚实的墨绿色窗帘。
办公室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桌上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
“咱们想搞到哪怕一小块氟硅橡胶的样品,只能走特殊渠道。外贸口子上的同志去年通过一个中间商,花了天价从西欧倒了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样品回来,光审批手续就过了四道关,最后直接送进了总装部的绝密库房。三块。指甲盖大小。就这点东西。”
王政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而林振这张纸上写的,不是样品分析,不是仿制思路,是一整套完整的材料配方和工程化设计方案。耐温区间,零下六十度到两百五十度,寿命是现有丁腈胶的八倍以上。这个水平,比鹰酱的洛克希德领先了整整一代。老卢,你听清楚了,整整一代。”
卢子真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这个配方泄露出去哪怕一个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不光是鹰酱和毛熊会疯,全世界搞航空液压的国家都会疯。他们砸了几十亿美元、耗了十几年都没摸到的门槛,咱们一张两分钱的坐标纸上全写明白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卢子真已经听懂了。
那些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机场消失的警卫、趴在方向盘上的引导车司机……昨晚的一切,在这一刻突然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有人,已经在盯着林振了。
而林振今天早上一边换尿布一边随手画出的这张纸,恰恰就是他们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的东西。
“老卢。”王政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钉子,“从现在开始,林振家那条胡同,暗哨从两组加到六组。他休假期间画的每一张纸、写的每一个字,全部按绝密件管理。用完的坐标纸、削下来的铅笔屑,统统回收,一片纸角都不许流到外头去。”
卢子真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沓坐标纸,忽然觉得那几张两分钱一张的纸,烫得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铁锭。
不,比铁锭还烫。铁锭有价,这几张纸上的东西,在当今这个被层层封锁的世界里,根本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