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子真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走传统的机要邮路,把它当成绝密文件,让我们的红色交通员人肉带过去。这是物理投递,既没有无线电信号,也不存在什么频段分析,那帮洋鬼子的耳朵再灵,还能听见几千里外邮递员的脚步声不成?哪怕慢点,十天半个月的,只要能送到他手里,让他看一眼孩子的名字,这总不违规吧?”
“机要邮路?”
王政把手里那半截刚擦着的火柴甩灭,那缕青烟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没头没脑地乱窜。
他没急着接话,而是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前踱了两步。
皮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声响沉闷。
“子真,你也是老同志了。”王政停在西北那片只有等高线、没有地名的空白区域前,背影看着有些萧索,“你以为这招人肉带信,咱们以前没想过?没试过?”
卢子真愣了一下,上前两步:“首长,这是最原始的办法,也是最稳妥的。只要人不被抓,信就丢不了。咱们的交通员都是铁打的汉子,嘴比死人的牙还紧。”
“嘴紧没用,腿长在身上,就有迹可循。”
王政转过身,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你知道为了那个代号404的地方,我们在外围布置了多少条假防线?撒了多少**阵?每天有多少辆空车在戈壁滩上跑空趟,就是为了把敌人的视线搅浑?”
“现在,你让我为了送一张喜报,专门启用一条在此之前从未在这个时间节点动用过的绝密交通线?”王政摇了摇头,“一条线的启用,牵扯的是几十个交通站的配合,是几百人的调度。在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里,这就是一条在黑夜里发光的红线,直接指向那个我们拼死都要护住的坐标。”
卢子真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只想到了信本身的安全,却忘了“送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情报泄露。
但他还是不甘心。那张写着“龙凤呈祥”的信纸在他兜里,烫得人心慌。
“首长,哪怕不走专线。”卢子真咬了咬牙,退了一步,“咱们正好有一批特种钢材要运过去,把信夹在物资清单里,神不知鬼不觉……”
“胡闹!”
王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角的暖水瓶盖都跳了一下。
“卢子真!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原则问题!”
老将军大步走到办公桌后的铁皮柜前,掏出一把钥匙,哗啦一声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机密文件,也没有作战地图。
那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信。
有的信封已经发黄,有的还崭新。
有的写着“父亲亲启”,有的写着“吾妻”,还有的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收”。
那是一面信墙。
“你看看这些。”王政随手抽出一封,没拆开,指着上面的名字,“这是三号车间老刘的,他老娘上个月走了,临终前想看儿子一眼,信到了我这儿,我扣下了。”
他又抽出一封:“这是警卫连指导员小张的,他媳妇跟人跑了,要把孩子送孤儿院,信我也扣下了。孩子我让人照顾了。”
“还有这封,给徐老的。”王政的手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痛,“他老伴病重住院,几次下病危通知书。我也没发报。只是让人特别照顾他的老伴。”
“这柜子里的信,好歹还有个收件人。”王政的手指在那摞泛黄的信封上重重一点,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可还有多少爹娘妻儿,手里攥着笔,连个地址都没处写!他们甚至不知道自个儿的骨肉是死是活,是在做什么!只知道某一天后,那人从此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卢子真看着那满满一柜子的信,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不是信,这些是几千颗心在滴血。
“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孬种,没有一个人的功劳比林振小。”王政把信重新塞回去,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像是不敢多看,“那个地方几万人,谁没个家?谁没个爹娘妻儿?如果今天我给林振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是不是得给老刘开?后天是不是得给徐老开?”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那这就是特权!是在咱们这个同甘共苦的队伍里搞特殊化!”
王政走到卢子真面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林振是总工,是功臣,这不假。但他首先是这个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既然穿了那身衣服,进了那个门,他就不能是特殊的。”
“你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大风降温,还要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进行最后的总装。这时候,哪怕是一丁点的情绪波动,哪怕是因为看了这封信而产生的一丝丝想要回家的念头,都可能让他在操作台上出现零点零一秒的迟疑。”
“这一迟疑,毁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是咱们几代人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国运!”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给这段无疾而终的请求读秒。
卢子真低下了头。他那只伸进兜里想掏信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懂了。
在那个地方,没有总工,没有院长,只有战士。
“那……就不告诉他了?”卢子真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忍。
“不告诉。”王政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等那个大家伙响了,别说发报,我派专机接他回来,让他抱着那两个娃娃,我想怎么宠他都行。但现在,不行。”
老将军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家里的事,组织上会管到底。魏云梦那边,你去说。就说是我王政下的命令,不仅是信,连那个安字,也不能发。”
“另外,这个月给林家特批的供应,再加一倍。那是双胞胎,奶粉、尿布,都得那是双份的。别让功臣的后代受委屈。”
卢子真敬了个礼,动作有些僵硬。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子真啊,把那信烧了吧。别留着,看着心里堵得慌。”
卢子真脚步一顿,点了点头,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京城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