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的产科病房里,那两盆君子兰开得正好,但卢子真的心里却像是长了草。
他怀里正抱着那个叫林曦的小丫头。
这孩子刚吃饱了奶,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干的湿气,小嘴一努一努的,哪怕是在睡梦里,小手也紧紧攥着卢子真的一根手指头不放。
那手指头被攥得有点发热,这点热度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卢子真的心窝子里,烫得他坐立不安。
“卢院长,您看这丫头,多得人意。”周玉芬把切好的苹果递过来,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可眼神却往门口飘了好几回,“也不知道林振那边……收到信儿没有。”
卢子真脸上那种慈祥长辈的笑稍微僵了一下,随即极自然地把孩子递给旁边的李珑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大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单位那通讯系统,这会儿估计电报都发到他桌头了。林振要是知道自个儿当了爹,还是龙凤胎,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话说得溜圆,滴水不漏。
可只有卢子真自己知道,这苹果嚼在嘴里,跟蜡没什么两样。
从医院出来,卢子真钻进那辆吉普车,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回院里。”他对司机吩咐了一声,然后疲惫地把头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京城街道飞速后退,大字报、标语、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在他眼里都成了虚影。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还没巴掌大的小丫头,还有病床上魏云梦那双虽然笑着、底色却透着询问的眼睛。
她是没问出口,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他真的知道吗?
卢子真觉得自个儿这辈子也没撒过这么亏心的谎。
回到749大院,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那份早已拟好的绝密电报草稿就压在玻璃板底下。只有短短一行字:
【母子平安,龙凤呈祥。勿念,安。】
这十二个字,他改了八遍。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头在那个熟悉的号码盘上方悬了半天,愣是没按下去。
“我在干什么?”卢子真自嘲地骂了一句,把话筒重重扣回去。
作为749的掌舵人,他比谁都清楚纪律。
林振现在所在的位置,那个坐标,在地图上是不存在的。
那个项目,是关乎国运的惊雷。
这时候发报?
通讯科的小李推门进来送文件,见院长对着电话发呆,小心翼翼地问:“院长,是要联系西北那边吗?最近太阳黑子活动频繁,短波信号不太稳,要是发急电,得走备用的一号线路。”
“不发了。”卢子真摆摆手,声音有点哑,“备车,去总装部。我要见王部长。”
有些话,电话里不能说,电报里不敢写。
他得去当面讨个特批。
哪怕是挨顿骂,他也得试着把这张喜报送出去。
毕竟,那个在那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有权知道自个儿在这世上有了血脉延续。
吉普车再次发动,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总装部那栋灰扑扑的大楼前。
大楼里的走廊,那股子肃杀的气氛,比平日里更重了几分。
王政办公室。
王政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趴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子真来了?自己找水喝,暖瓶在柜子上,别嫌茶凉。”
卢子真没动水杯。
他走到办公桌前,像个刚刚完成了一场艰难战役的通讯兵,从贴身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双手递到了王政满是地图作业痕迹的桌面上。
信纸上只有寥寥两行钢笔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刚写下的。
王政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信纸上。
【母子平安,龙凤呈祥。勿念,安。】
这几个字,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那张常年紧绷、如同花岗岩般的脸上,裂开了一丝缝隙,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生了?”
“是的。难产,情况一度很危急,好在挺过来了。”卢子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两个小家伙我也看了,虽然刚生下来皱巴巴的,但哭声洪亮,尤其是那个小子,劲儿大得很。”
王政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纸,那双握惯了枪杆子的大手,此刻捏着纸角,竟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反复看了两遍那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情:“好。好小子!这下林家有后了,而且是儿女双全,大喜事啊!”
“首长。”卢子真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点急切的恳求,“我想申请一条单向加密通道。只发这几个字:龙凤呈祥,母子平安。不要求回复,也不需要他说话。就让他知道这个信儿。那边正是攻坚的关键时刻,这也能算是……给他的一颗定心丸。”
“定心丸?”
王政放下信纸,眼神里的那点温情瞬间收敛。
他并没有在审批单上签字,而是猛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甩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到卢子真面前。
“看看这个。”
卢子真疑惑地拿起文件。那是一份刚刚截获的无线电频段分析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波形图和红色的标注点。
“这是昨天夜里,404基地外围截获的不明信号。”王政又点了一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就在林振所在的那个总装车间墙里挖出窃听器的那个频段。对方没有发报,而是在守听。”
“守听?”卢子真瞳孔微微一缩,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对。就像是一只趴在草丛里的狼,竖着耳朵在等。”王政指着那份报告,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他们在等什么?在等我们这边的动静!只要京城这边的特批信号一出去,哪怕是最高级别的加密,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的脉冲,在那帮专业搞情报的行家眼里,那就是黑夜里的一发信号弹!”
王政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这说明什么?说明敌特机构正在全天候监听这边的通讯动向。一旦他们截获到这个时间点的异常加密通讯,再关联上总工夫人产子这个情报,他们就能精准地通过这个时间差,推算出林振的心理状态,甚至通过逆向追踪信号源,锁定404的具体坐标!”
卢子真张了张嘴,拿着信纸的手僵在半空,没说出话来。
“子真啊,你也是老情报出身了,怎么这时候犯糊涂?”王政走到窗前,背对着卢子真,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现在的形势,不是我们在明敌在暗,而是我们在走钢丝。林振是那根平衡杆。这根杆子,现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而且……”王政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座山,“你以为告诉他是好事?一旦林振知道了家里的情况,你能保证他心态不崩?哪怕是喜事!人在极度亢奋或者极度思念的时候,手是会抖的!”
卢子真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份充满人情味的喜报,是组织对功臣的关怀。
却没想过,在这张巨大的博弈棋盘上,这份喜悦,竟然可能是一枚导致满盘皆输的致命棋子。
“喜报也是一种情报,也能变成杀人的刀。”卢子真喃喃自语,终于低下了头。
“难道……就这么瞒着?”过了良久,卢子真看着那张信纸,心里很不是滋味,“首长,既然电波会被截获,那咱们不发报,不走空中,走地上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