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天穹,毫无预兆地,开始升温。
不是阳光变得猛烈,而是空气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从最细微的分子层面被摩擦、挤压,释放出源源不断、闷窒燥人的热量。这热量并非火焰般的灼烧,而是一种湿漉漉、沉甸甸、密不透风的闷热,如同最厚的棉被在盛夏正午紧紧裹住了天地万物。万朝所有地域,无论原本是春寒料峭、秋高气爽,还是冬日凛冽,都在同一瞬间被拖入了这种令人呼吸不畅、汗液黏腻的酷暑地狱。
汗水几乎是立刻就从每一个人的额头、鬓角、脊背渗了出来。农夫觉得手中的锄头柄烫手,仕女感到脸上的脂粉快要融化,深宫里的帝王烦躁地扯开了领口,戍边的士卒舔着干裂的嘴唇望向似乎要沸腾的天空。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那无所不在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闷热,压迫着每一寸皮肤和肺叶。
紧接着,一种极其单调、令人心烦意乱的“知了——知了——”声,并非来自真实的鸣蝉,而是仿佛从燥热的空气本身振动发出,开始在高处嗡鸣,持续不断,钻入耳膜,加剧着那份焦躁。
就在这闷热与蝉鸣达到顶点,几乎让人想要疯狂地扯开衣物、寻找一丝清凉而不得的时候,天幕出现了。它并非清晰的光幕,而像是一片被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晃动的透明琉璃,边缘因热浪蒸腾而模糊不清。透过这片“热浪琉璃”望去,后面的景物——云朵、飞鸟、宫殿的檐角——都像是浸在水中般摇曳不定。
林皓的身影,就在这片晃动的热浪背景中,艰难地“浮现”出来。他这次的样子,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不体面”。他瘫坐在一张看起来是竹制的、还算凉快的躺椅上,但整个人几乎像一滩快要融化的软泥。他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甚至有些透气的白色无袖麻布短衫,下身是同质的宽松短裤,赤着脚。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额前和颈后,脸上、胳膊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他手里攥着一把巨大的、用某种宽大树叶制成的简陋扇子,正有气无力地对着自己猛扇,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冒着丝丝寒气的、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是半杯晃动的、带着气泡的琥珀色液体,杯壁上凝结着诱人的水珠。
他先是将杯子里冰凉的液体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满足地、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气,然后才抬起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看向天幕之外那无数同样在闷热中煎熬的面孔。他的声音响起了,带着明显的疲惫、沙哑,以及一种感同身受的抱怨。
“热……真他娘的热……”他开口就是最直接的感受,又灌了一口冷饮,才接着道,“各位,不管你们那儿现在是春天、秋天还是冬天,抱歉,今儿个咱们得一块儿尝尝这盛夏酷暑、三伏天的滋味了。没辙,今天要聊的这事儿,就跟这要命的热气,脱不开干系。”
他稍微坐直了一点,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树叶扇子摇得更快了些。“咱们今天不说金戈铁马,不论朝堂风云,也不扯那些香艳离奇的八卦。就说一个……嗯,有点憋屈,又让人哭笑不得的,关于一位名士之死的故事。这位名士,生活在南北宋交替之际,他本人名气或许不算顶天,但他有一位名垂千古的妻子。他叫赵明诚。而他的死因,在后世看来,颇为……憋闷。”
【北宋末南宋初,建炎年间。江宁府(建康,今南京)。或许正是一个真实的酷暑天气。刚从北方南渡不久的士大夫们,正艰难适应着江南的闷热。赵明诚本人,可能正在赴任湖州的途中,或已抵达建康准备觐见。天空突如其来的、加剧的闷热和蝉鸣,让他本就因奔波而疲惫的身体更加不适,他或许正靠在驿馆的窗边,用湿毛巾敷额。当听到天幕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并提及“死因”、“憋闷”时,他手中的毛巾滑落,本就因暑热而苍白的脸上,更添了一层惊愕与不祥的灰败。他身边的仆役也吓得不知所措。】
【其他朝代的人们,则在闷热中勉强打起精神。“赵明诚?这名字有点耳熟。”“他妻子?谁啊?”“死因憋闷?怎么个憋闷法?被气死的?”】
林皓又喝了一口冷饮,仿佛在积蓄讲故事的力气。“赵明诚,字德甫,是北宋晚期着名的金石学家、文物收藏家。当然,他更为后世所知的身份,是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的丈夫。北宋灭亡后,赵明诚随着南渡的朝廷,在南宋为官。到了宋高宗建炎三年,也就是公元1129年,赵明诚被朝廷任命,要到湖州去做知州。”
他摇着扇子,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缓。“但是呢,南宋朝廷有个规矩,地方官接到任命后,不能直接去上任,得先到中央——那时候朝廷临时驻跸在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去向皇帝当面汇报工作,听取指示,这叫‘陛见’或‘述职’。于是,赵明诚就不得不收拾行装,离开相对安定的寓所,冒着江南盛夏的酷暑,急匆匆地赶往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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