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设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县,城内则分属东西南北中兵马司,即五大公安分局,每城有若干坊,共三十六,即派出所,每坊有若干牌,即街道办,牌下有若干铺,即治安消防岗亭。
出宣武门是外城宜北、宣南二坊,福威镖局京师分号就在横亘二坊的广宁街,街西尽头便是广宁门,出城即西郊宛平。
镖局所在地俗称鞑靼营,乃永乐年间内附的蒙古军营地,类似满清的汉军旗,如今与寻常居民区没啥区别,一地名尔。
福威镖局京师分号的地皮买自骚鞑子花家,外城是庚戍虏变后修建,属于穷人区,以前这里除了临街一些破烂房屋,多是菜园子和坟地。
花家祖上是达官,子孙不争气,家业早已败光,祖传地皮卖给镖局,拿着银子各奔东西,只有一个绰号花大杆子的老人还守着这片祖坟。
花大杆子一身祖传的好武艺,善使枪棒,京城地界颇有名气,虽已年近六十,弓马刀枪功夫不减当年,被镖局礼聘为总镖头。
张昊让耿照把红薯烧、鱼籽酱送去花家大院,问镖局伙计:
“老爷子可在?”
闻讯跑来迎接的管账笑道:
“老镖头在后面拾掇菜园子。”
“你们忙吧。”
张昊过来客院,言由衷让手下去院门处守着,进来上房道:
“老爷,使团的人个个都是倔驴,那个翰林院检讨许国最棘手,小荆说此人根本就不知道害怕,还鼓噪其余人一起闹事。”
“人在何处?”
“我们在仙灵寺动的手,狗鞑子不在乎这些人,只要财货,宋大有打算把使团的人送到长山岛,那边偏僻,没有船便逃不脱。”
“圣旨呢?”
“被鞑子抢走了,这些人太贪,寸铁寸布都不放过,金德鉴索要,鞑子张嘴就是一万两银子,搭上线不易,也没法翻脸,只能徐徐图之。”
张昊点头,其实圣旨不重要,使团没事就行,毕竟是自己人,岂能落入鞑子手中。
隆庆登极,照例要遣使四出,告谕藩属国,天使团当然是朝廷派往棒子国的外交人员。
金德鉴供认,辽西军卫和鞑子在觉华岛设私市,往返途经此地的棒子使团也参与其中。
他苦思冥想,觉得劫持朝廷外事使团,再想办法取而代之,是跳出樊笼的最佳突破口。
因此萌生这个一石数鸟之计,既能拦截使团,也能嫁祸鞑子,还能与各方势力搭上线。
“不听话就揍他们,只要别饿着冻着就行,让宋绳武盯紧海陆两路,凡是使节,无论是谁,一个也不能放过,周淮安在哪?”
“在觉华岛呆了几天,说是想去女真那边瞅瞅。”
言由衷从鞋底夹缝取出密信,把觉华岛私市,以及辽西走廊势力现状陈述一番,补充道:
“长昂身边有两个汉人,专门去查验货物,一个叫杨芳,上岛后撒尿避人,是个长胡子的太监,一个叫贺彦英,是个逃边的弓匠。
我让宁远卫孔经历询问二人身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货物到手,长昂没做逗留,黄六鸿跟他去了朵颜卫,暂时还没有那边消息。”
张昊默默颔首,又去看信,是宋大有笔迹。
信上所述与言由衷所说类同,对参与觉华岛私市的各方势力描述甚详,包括杨芳、贺彦英等人的服饰和言语等细节都有汇报。
杨、贺二人的服饰明蒙夹杂,一个是南方吴语,一个是山右老西口音。
长昂是蓟镇边外朵颜卫指挥董狐狸的侄子,在孔经历面前低三下四,媚称对方大老爷。
杨芳则大大咧咧直呼孔经历官号,对待长昂也是颐指气使。
这个润去关外的阉人,很可能来自蒙古最大的势力鞑靼,甚至是河套虏酋俺答汗的亲信。
可是有一点说不通,河套大致在后世内蒙古和宁夏一带,辽西在辽宁西部,靠近山海关的区域,杨芳跑这么远采购军资,大悖常理。
“杨芳这条线不能断,还有董狐狸的侄子长昂,弄清朵颜三卫虚实,那边一切行动听宋大有指挥,包括黄六鸿。”
言由衷抱手称是。
“属下这就回去。”
张昊缓缓摇头,沉吟道:
“路途太远,我让人飞鸽传书好了,你暂时去登州海运公司做事,随时与金州的宋绳武保持联系。”
送走言由衷,张昊过来账房,点亮武林盟主属性,执笔蘸墨,施展大召唤术,准备组建北上班底,天使团拿下,他觉得跳出牢笼稳了。
驸马国初职责范围比较广,能典兵出镇,掌府部事务,如今比较惨,职责主要有三个方面,祭祀皇陵、掌管宗人府、统领大内近卫。
奈何宗人府有正牌张老爷,他和隆庆关系不咋滴,统领侍卫休想,那就只剩下三个表情包:扫墓哭、出席庆典笑、上朝做木偶发呆。
他没心情上朝做陪衬,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满京师都知道他在请医嗑药,干脆告病在家,一天到晚和妻妾腻歪,都快把他憋疯了。
好在驸马地位特殊,非一般朝臣能比,礼节性的事务依旧能参与,譬如隆庆继位的诏示属国任务,只要他努努力,就有望达成所愿。
他先给袁英琦去信,让这个家伙招揽一些喜欢喝酒吃肉干事业的少林高手,僧俗不忌。
接着给开封办事处马福临去信,放着王怀山这个欠他血债的大高手不用,实在太浪费。
嗯、武当山也得去信,邓去疾有弟有妹,又是结婚又是吃肉的,装啥鸡扒世外高人呢。
眼看晌午,张昊去花家大院混顿午饭,回什刹海的路上,还在寻思辽西的事。
辽西用后世行政区划来看,不仅是辽宁西部,还包含内蒙古和河北的一部分,这片土地山峦迭起、河流纵横、多民族错杂。
时下沟通东北和华北的通道,即辽西走廊,在后世,就是那条便捷的“滨渤海大道”。
起自蓟镇,出山海关,沿渤海岸一直到碣石,即辽宁绥中,随后折去东北方向,经兴城、锦州,进入辽东,自古是兵家必争要道。
起初,始皇帝筑长城、修驰道、造楼船,东巡碣石,以观沧海,后来,明军和满清为了争夺扼守走廊的交通枢纽锦州,伏尸百万。
环渤海圈北有建州女真,南有海右半岛,西有朵颜三卫,东有李氏朝鲜,多民族交错,军民杂居,经济互补,堪称北方走私天堂。
金德鉴这厮不但做大明和倭国之间的中间商,还兼顾女真和鞑子的生意,走私买卖之所以能做这么大,与朝廷罢市令脱不开关系。
朝廷禁海令针对倭寇,罢市令针对鞑虏,其实就是经济封锁,灯塔国从来都这样干。
明蒙互市波折不断,嘉靖朝罢市之因是庚戌虏变,朱道长被俺答汗打了脸,怒罢互市,和海禁一样,官贸不通就走私,而且更赚钱。
蒙古有三大势力,瓦剌、鞑靼和朵颜三卫(兀良哈三卫),朝廷玩分而治之,对朵颜三卫那是相当的照顾,就跟霉国关爱呆蛙似滴。
毕竟名字冠“卫”,自家人嘛,朵颜三卫也会来事,缺钱就臣服朝廷叫爸爸,鞑靼大哥耳刮子甩过来,便继续侵扰大明边境,正是:
阴附鞑靼掠边戍,复假朝贡来窥伺。
很凑巧,辽西走廊就在兀良哈三卫之朵颜部东边,黄金要道,油水大大滴,董狐狸部族隔三差五便要翻墙拦路打劫,否则食不甘寝不安。
宁远卫边军疲于奔命,觉得这样不是常法,便在觉华岛设立私市,图财是其一,其二想减轻防守压力,和气生财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宣武门内外坊厢街市车水马龙,甚嚣尘上,张昊下马将缰绳丢给耿照,步行随后,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眸子却如黑夜般孤寂冷寥。
为保护辽西走廊,朝廷下血本修有边墙,以此来隔绝鞑子,可惜躲在龟壳里没用,等女真降服鞑子,挺近辽西走廊,一切都晚了。
所以他得提前截胡,将鞑子收为己用!
路过天海楼,顺路拐去探望裴二娘,只有祝小鸾和莫愁在家。
裴二娘看望兄长申白纸去了,他这位便宜妻兄是状元郎,例授翰林修撰,在修国史呢。
今日轮到云屏姐姐翻牌子,张昊不敢在莫愁这边久留,后半晌赶回去,春晓不给他好脸色,显然是恼了,自己撩的妹纸,含泪也要舔下去,逗乐献果,把小意儿贴恋,这才得个笑脸。
次日领着娘子军前往西郊清华园看房,下午回城,到家听小青说父亲找他,径直去后宅。
张老爷今日提前放衙,在书斋考校二儿的功课,见大儿进来,冷着脸摆手。
文远一板一眼作揖告退,转过身给大哥做个鬼脸。
“父亲。”
张昊端茶递水,退后恭听训示。
“今日朝堂波诡云谲······”
张老爷叹息一声,呷口茶说:
“首议使团被鞑子掳掠一事,有人建议派兵,有人要拿问谭纶,有人主张派人质询。
唐顺之建议让谭纶处置此事,无果再论罪,又提议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圣上允准。
重派外事使团不能耽搁,人选定下,礼部提议,罢遣京寺番僧出使藏区,圣上允了。
接着又是弹劾高拱,连金陵言官的奏疏都送来了,闹得不可开交,哎~,······”
张昊恍然,他忘了金陵这茬,高拱没忘,因此才会手握徐阶黑材料,引而不发。
我明是两京制度,京师有事,金陵自然要积极响应,不过两地距离有点远,这边大戏都快落幕了,那边的奏疏才送来。
张老爷兀自在叨叨:
“······,海瑞也替胡应嘉求情,大伙都以为高拱只剩下请辞一条路,孰料齐康弹劾徐阶纵容家人作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张昊双目放出光来,高拱终于下死手了!
“徐阶完了?”
张老爷没理会儿子,呷口茶,连连摇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海瑞进言,徐阶侍奉先帝,不能挽救先帝的失误是事实,至于纵容家人为非作歹之事,尚待核实,不管如何,自从徐阶主持内阁以来,忧劳国事,气量宽宏,上下称道······”
张昊眉峰蹙起,耐着性子听下去。
“······众人都赞成海瑞的话,纷纷替徐阶求情,徐阶倒是干脆,引罪乞休,按说即便是有罪,圣上也要给徐阶留些面子,可圣上直接就准了······”
张昊悬着的心肝此刻终于落肚。
父亲的表情很精彩,可以想见,徐阶及其党羽,当时是何等的懵逼和震惊。
“高阁老真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啊,奏言徐阶的罪状摆在了台面上,怕是无人敢接手,他又建议让海瑞办案······”
张昊差点没憋住笑,估计海瑞闻言也要懵逼,有这位海青天操刀,他很放心。
给父亲添上茶,继续耷拉着耳朵做捧哏,其实这也是父亲找他的目的,发发牢骚,排遣一下罢了,毕竟他老子在朝堂上纯属摆设。
在他心中,徐阶比高拱差得太远,这条老狗与严嵩斗了一辈子,陷在党争的怪圈中,已经走不出来了,高拱更年轻,和皇帝又有师徒情分,没有徐阶掣肘,完全可以把心思放在治国上。
应付完父亲,天色还早,便想去找唐老师。
朝廷有了上次教训,此番出使计划,必定有兵部参与制定,找老唐打探口风,自然是为了再掳掠一次,随后为君分忧也就顺理成章。
隔墙飘来妹妹的笑声,忍不住转去奶奶的院子,母亲也在这边,胖妞看见他就翻白眼,转过身搂住奶奶,接着背诵新学的诗词。
夕阳美如画,清风醉晚霞。
“张昊在家么?”
马家四小子、五小子面对面,坐在东厢廊下的小桌边写大字,听到女孩子说话声扭头。
只见一个和姐姐年岁差不多的女孩进了大门,外面停着一乘小轿。
做女红的马小青把针线放下,起身迎过去见礼。
老四被逼着写了一下午字,早就坐不住了,起身穿堂往东边月门飞跑,老五迟了一步,见姐姐扭头恶狠狠瞪过来,连忙坐下写字。
张昊听说来了客人,出院问老四:
“谁来了?”
老四哪里会知道,贼兮兮道:
“是个女的,就她一个人,我姐陪着呢,少爷放心,我没告诉少奶奶、也没告诉老爷。”
张昊揉揉小家伙的葫芦头表示赞赏,领着他来到前院,卧槽,天师家的妙典怎么找来了?
“就你一个人?你姑姑呢?”
妙典跟进屋,仰着巴掌大的瓜子脸不满道:
“管她作甚,哥哥,往后我跟着你过好不好?”
“胡闹!”
张昊停步怒斥。
“算我自作多情!”
妙典一脸羞愤,跺脚便走。
张昊跟出来问:
“就为这事找我?”
妙典忽又掉头进屋。
“找你有正事。”
张昊斜一眼被姐姐拧耳训斥的四小子,站在门口道:
“说吧。”
“你不是想要孩子么,我有办法。”
“啥办法?”
“让我住下就告诉你。”
泥马,这是吃定我了啊,张昊延手请她滚蛋。
“实不相瞒,我家娘子已经怀上了。”
妙典痴呆道:
“谁给你治好的?”
张昊进屋笑道:
“我如今不过一个混吃等死的驸马而已,嫁给我对你家有用么?”
妙典烦躁的坐下。
“可我不想回山啊。”
张昊呵呵,看来天师老爷在京师待不下去了,准备收拾行李,回老巢龙虎山避避风头。
裕王继位便追夺死鬼邵元节、陶仲文的官诰,籍没全部家资,不过没把天师老爷一棒子打死,毕竟专业糊弄屁民上千年,信众太多,仅废掉真人封号,降为上清宫提点,领五品俸禄。
“一个人跑出来,家人肯定担心,乖,我派人送你回观。”
“我不回!”
妙典突然蹦起来尖叫,眼泪豆滚滚。
张昊朝跑来的小青摆摆手,坐下哄道:
“别哭,到底怎么啦?跟哥哥说说。”
妙典抹一把泪眼,恨声道:
“他们逼我嫁给朱时泰那个肥猪!”
张昊无语,看来天师张家真的急了。
从张道陵鹤鸣山创教以来,天师张家创造了一个千年延续不断的家族神话,牛逼直追世修降表的海右孔老二家,堪称人间奇迹。
即便张家惹怒朱元璋,尚有二品官位,赐银印,隆庆帝不仅摘了张家的天师帽子,还把真人称号废球了,足见对张家恨意之深。
自龙虎山张家正式位列大明朝班算起,从未遭遇如此严峻的状况,所谓病急乱投医,道法仙术都是扯淡,那就只能到处拉关系。
“干嘛不跟着你姑姑?”
妙典委屈道:
“她和张国祥吵一架,丢下我就走了。”
张昊寻思片刻说:
“我让人去朝天观知会一声,今晚先住在这边。”
妙典拭泪道:
“随便你,反正我不回去,不信他们敢来这里捉我。”
“那我只好捉了你送回去。”
妙典小脸狰狞,呲牙威胁道:
“你只管捉好了,嫁过去我先毒死朱家满门,随后把咱们的关系大白天下!”
那双怒视的铜铃泪眸里,充溢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似要喷出火来。
算你狠!张昊真的惹不起,这种青春叛逆期的孩子,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随后我帮你劝劝家人,饿不饿?我跑了一天,饿坏了,走,吃饭去。”
今日轮到公主殿下翻牌子,过来琳琅别院,素嫃正在进膳,桌上的菜肴相当丰盛。
“公主,这位是天师家人,我在海右办案时候结识,被家里逼婚,只好来这边躲两天。”
“民女张妙典、拜见公主千岁。”
妙典低眉顺眼的拜下叩头。
张昊见素嫃玉面凝霜,瞋目竖眉,忙哄道:
“殿下息怒,一个孩子罢了,她家的事可有趣了,你不是说见过陶仲文灭了宫中的妖物黑眚么?妙典知道他玩的啥把戏。”
妙典顺杆爬。
“回公主,民女知道他的手段。”
素嫃、绣娘和一圈宫女都是好奇的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