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蔽日长暝早,雪风洒雨转春迟。
后半晌太阳露个脸,夜里又下起冰冷的冻雨,湿漉漉的街衢上,偶尔有车轿匆匆而过。
东城仁寿坊巡铺更夫披蓑戴笠,胸前挂着一个碗口粗细的竹梆,提盏灯笼,拿根短槌,用极难听的字句咒骂这可恶的天气,一路梆声。
“笃、笃!”
高拱听到二更梆子,瞅一眼怀里睡着的五房小妾,轻手轻脚起身,披衣挪到床边,外间值夜的婢女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他穿袍束带。
每次路过正厅,他总是忍不住看一眼中堂。
厅内正中挂着山水书画,下设梨花木翘头案,两侧置有红木香几,左边摆放汉白玉座屏,右侧为青花瓷瓶,中间摆放一个古钟。
李登云告诉他,这是个风水局,古钟、玉屏、花瓶,结合起来,便是“终生平静”之意,每每想到亲家说的话,他便想笑,难道不能理解为“终生平平”么?
这座府邸是亲家辞官归田后让给他的,选址、建筑,都是李登云亲自操持,讲究甚么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
东西四宅以及园、院、门、墙、路,布局与他的审美没啥出入,通风日照颇佳,适合养些花花草草,他搬过来后没做任何改动。
穿门过院,上来书斋檐廊,油纸伞递给亲随小德子,他个头太高了,下人即便想给他打伞也够不着。
撩开博古架中间月洞帘帷,一股幽幽的兰花清香扑入鼻端,让他心生喜乐。
那盆春兰就在月亮洞景窗旁边的花几上,绿叶挺拔潇洒,茎杆挑串花朵,白色素心,幽艳吐芳,气色神韵均属上乘。
高拱欣赏一番从西苑引种的花中君子,去灵芝太师椅里坐下,翻检案头那叠信札。
他在一封信上看到陌生的名字,取出信笺过目,脸上登时泛起冷笑。
这个叫鲍希大的家伙妄图幸进,给他献上一个壮阳秘法,名曰火灵库,用药物拌饲料喂养童子鸡,待鸡长成烹杀食用,以收壮阳之功。
他五十多了,至今没儿子,最近又娶了两房妾室,此事瞒不住外人,可他娶妾是为了生儿子,不是采阴补阳,这个鲍希大简直是找死!
火灵库在民间也许是秘方,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这是唐代大文豪韩愈想出的骚点子。
汉时张仲景有五石散方,以石钟乳、赤石脂、紫石英、朱砂、硫黄入药,有壮阳奇效,晋朝权贵士大夫经不住诱惑,都成了短命鬼。
唐代韩愈用五石散拌饭喂鸡,名曰火灵库,每日吃一只五石鸡,以此壮阳行房,自以为高明,结果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昌黎因此而亡。
高拱提笔便要给平凉知府去信,拿下这个姓鲍的鸟知县,落笔又停住,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如今驸马求子之事成为市井谈资,压过了关于他的**笑柄,让他畅快不少,眼下没必要与这个鸟知县计较。
他的目光覆落在一个鼓囊囊的信件上,竟然没有漆封、印章、署名之类,撕开取出一叠信件,眼睛猛地睁大。
一目十行看完,心跳如擂鼓,取支香烟点燃,疾步出来书斋。
候在值房的小德子闻声跑来。
“老爷。”
高拱返回内室,去太师椅里坐下,歪歪下巴。
“怎么回事?”
小德子清点书信,吃了一惊,竟然多出一封。
“老爷,今日揭帖六份,信件一共十二封,我去把门房的册子拿来。”
“不用了,让高范去各院检查一遍。”
小德子心中一凛,飞奔而去。
高拱嘴里的烟卷一根接着一根,抽到第三根时候,小德子带着一身寒气的高范进来。
“老爷,里外没有异常。”
“去歇着吧。”
高拱阴着脸,拿起那叠匿名信笺又翻看一遍,无非是徐阶的子弟、族人、家奴大肆敛财,鱼肉一方之事,特别之处在于,桩桩件件都有详细数据,老狗单单在松江府便圈地二十多万亩。
其实这不算个啥,金钱与权力,自古形影不离,钱生权、权生钱,钱权互生,但这是潜规则,不能摆上台面,否则就是人人喊打的罪行。
他和徐阶的矛盾已公开,谁送的罪证不难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家嫌疑最大,被人当做工具固然可恼,不过这些罪证足以扳倒徐阶。
立身于庙堂,若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名垂竹帛,必须坐上首辅之位,内阁一山不容二虎,干翻徐阶的最佳武器送到面前,让他蠢蠢欲动。
从政不是过家家,何况宰辅之争,败北便再无翻身之日,甚至丢命,看看徐阶前面几任的下场就知道了,无人善终,容不得他心慈手软。
前日徐阶亲临江南会馆文会,为与会者解答心学问题,士子捧臭脚还罢,另有在京官吏数百人,这不是讲学,是造势,是针对他的示威!
说起来,党争之风与王阳明不无关系,所谓知行合一,不是要士大夫遵守经书教条,而是事可从权,只重结果不在乎手段,这就可怕了。
严嵩、徐阶都是这样做的。
大礼仪事件后,夏言成为首辅,此人才华横溢,办事干练,缺点是恃才傲物,没人缘。
严嵩一边跪舔夏言,一边拿着文采卓着的青词迎合先帝,站稳脚跟后,一刀插在夏言背心,夏言不是死于复套,而是死于相权威胁皇权。
严嵩踩着夏言尸体,坐上首辅宝座,一味的迎合皇帝心思,活了八十多岁,这就叫致良知,凭良知做事,不受良心谴责,吃得香睡得甜。
徐阶是夏言一手提上来的人,被严嵩视作夏党,一脚踢去胡建,徐阶反而干出了政绩,很快就调回翰林院,青词写得好,自然简在帝心。
而且徐阶善会做底伏小,人缘颇佳,甚至把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当妾,严世蕃被杀,据可靠消息,徐阶把这个孙女毒死了,禽兽不如!
当然,徐阶的所作所为也符合心学,事可从权,礼义廉耻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最终把严嵩拉下马,然后又讨好他,把他引进内阁。
先帝病危时候,一个叫胡应嘉的吏科言官突然上疏,弹劾他在内阁值庐上班时,盗窃西苑物品,还擅离职守,跑回家和妻妾厮混。
胡应嘉说的是事实,他当时只有羞愧,想着言官靠喷人为生,像苍蝇一样,整天瞪大眼睛,四处撒么,也没有怀疑胡应嘉的动机。
直到徐阶老狗撇过他,与门生张居正一起私拟遗诏,他才后知后觉,让人去调查胡应嘉,不出他所料,胡应嘉果然是徐阶的走狗。
从他入阁到先帝驾崩,不过短短几个月,徐发觉他不肯同流合污,竟然要置他于死地,若非先帝病重,无暇过问此事,他死定了!
此事想起来就让他不寒而栗,徐阶老狗之用心,何其毒也!
阵风夹着雨点从月窗吹进书斋,烛火摇曳不定,忽然熄灭了。
坐在值房里烤火的小德子察觉书斋内厅一片黑暗,慌忙去查看,却见老爷安坐在暗影里,橘红的烟头明灭不定,松了口气,赶紧把月窗关上。
冻雨缠绵数日才停,气温明显回升,草上叶、柳吐絮、桃花暄、杏花绽,赶趟似的来到眼前。
熹光初露,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车马官轿接连不断,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上早朝的官员过后,为生计奔波的人流渐渐填满市井,坊厢街巷人声鼎沸。
“砰~!”
春晓闻声望向窗外,随着一声枪响,一只野鸡惨叫着扑进池塘,素嫃和一群孩子随后从林中钻出,塘里养的鸭鹅被吓得乱叫乱窜。
“你看她像个公主么?昨天还在嘲笑青钿跟着你到处跑,不守妇道,今日便领着一群熊孩子胡闹,父亲倒是能忍。”
“她在宫里长大,脱了樊笼,还不由着性子来,玉泉山清华园已经能住了,无非是外围还没收拾利落,过几天咱们搬那边去。”
轩窗书案前,张昊搂着云屏姐姐腰肢,一头说,一头看她郑重其事,下笔摹写窗外园景。
自打接下兵部军器代工业务,他城里城外跑,忙得脚不沾地,同时还要密切关注朝堂动态,可恨高拱迟迟没有发动致命一击,害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今早贪睡失晓,索性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月初老唐上奏成立通州税务总局,高拱附议,户部堂官马森又奏太仓银库入不敷出一事。
马尚书奏曰:太仓银库岁入仅二百零一万四千一百余两,往年缺额累积高达四百多万两。
隆庆帝前脚允准北税局成立,后脚海右那边就出了乱子,刘、孟、胡等人蛊惑船帮闹漕。
此事说穿了,漕运贪官污吏在垂死挣扎而已,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徐阶没有回天之力。
北税总局终于设立,让他长出一口郁气,不过高拱接下来的操作,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昨日京察结果出来了,凡是被判定不合格的官员,都是南方官员,而且被废黜的官员,和徐阶都有关系。
他问过父亲才得知,主持京察的吏部尚书杨博,居然是高拱同乡,两人私交甚好。
没错,兵部尚书杨博如今改任吏部天官,唐老师也转正堂官了。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高拱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京察之机,逮住徐阶的党羽一通猛剪。
徐阶又不是傻子,岂会不明白杨博在搞咩鬼,京察结果公布次日,吏科给事中胡应嘉突然向杨博开炮,指控其包庇乡里,打击异己。
杨博和高拱同样不是傻子,京察废黜和判定不合格的官员,是徐阶党羽不假,但这些人没有一个屁股干净的,丝毫无惧胡应嘉弹劾。
依常例,吏部京察完毕,要和本部吏科的言官共议审核结果,给事中点头同意,吏部尚书才能颁布京察结果,此乃以小制大的规制。
换言之,吏科给事中胡应嘉认可杨博的京察结果,既然之前认可,现在又跳出来反对,言行前后不一,毫无人臣品格,可以去死了。
胡应嘉随即被罢官,但是这位也不是傻子,之所以言行前后不一,像个脑残,完全是遵从徐阶的命令,等待我军大胜后的丰厚奖赏。
徐阶羽翼被高拱剪除,貌似只有认命一途,谁要是这样认为,那就太小看徐首辅了。
事实证明,论阴谋诡计,高拱、杨博这些人,都不是徐阶的对手,胡应嘉不是炮灰,而是一个自杀式人肉炸弹,能把高拱炸上西天。
大明的喷子可以放开了谏,哪怕是道听途说,这叫风闻言事,谏错了,朝廷也会念其忠心,不打板子,更不允许有人趁机打击报复。
偏偏高拱不信这个邪,新仇旧恨一起算,把胡应嘉踢出了官员队伍,结果捅出大娄子。
尽人皆知,胡应嘉在先帝病危时,弹劾高拱擅离职守、偷窃西苑花草,结果奏章落到高拱手中,胡应嘉被革职,分明是高拱挟怨报复。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六科、都察院,两个喷子大本营霎时间怨气冲天,一股宏大的战意冲天而起,犹如狂暴的飓风,搅动天地元气。
徐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反攻时机已至,挥挥手,手下的喷子小弟一拥而上,疯狂撕咬杨博,弹劾其贪污**、结党营私、打击异己。
高拱也跑不了,伺候他的是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这个从七品的芝麻官,干翻过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二十余人,并侯爷一人、伯爷两人。
这位大喷子战斗艺术高超,将高拱比作宋朝大奸臣蔡京,称其奸险横恶,同僚稍有忤逆便遭其报复,还表示,胡应嘉怕是小命不久矣。
而今现在眼目下,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弹劾高拱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到御案之上,甚至连六部官员都挺身而出,弹劾高拱无阁臣气度。
时至今日,高拱依旧没有释放致命大招,父亲下朝回来说,高拱死性不改,再三要求徐阶,处罚那些胡言乱语的喷子,徐阶不予理睬。
他已经明白了,高大学士扮猪吃老虎,在玩诱敌深入,要让皇帝看清徐阶的真面目。
与徐阶相比,高拱确实棋差一招,但手中握有徐阶黑材料,底气十足,而且高拱与皇帝的关系非同寻常,说个不好听的,比亲爹还亲。
所谓亢龙有悔,盛极必衰,徐阶身居首辅高位,大概忘了上面那位皇帝,已经不是终日深居西苑的朱道长,而是龙椅尚未暖热的隆庆。
高拱越无助,隆庆就越能看清:言官是何等可怕、朝堂是何等混乱、徐首辅是何等嚣张,只要高拱拿出黑账本,徐阶便再无翻身可能。
槅断月洞珠帘淅沥沥作响,林汐端来一盘香蕉放案头。
“少爷,报馆裘管事来了。”
春晓蹙眉停笔,不悦道:
“这人烦死了,最近怎么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额~,这个,还是兵器代工的事,关系边务,马虎不得,便让他帮着照看一下。”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厌倦我了?”
春晓总是淡淡的看人,一副冷傲之态,可那双明眸好似两汪清水,能照人肺腑。
“没有,真没有,不信你问汐儿。”
林汐笑道:
“问我作甚?”
“旁观者清嘛。”
张昊笑容可掬,暗叹云屏姐姐眼光毒辣,他受够了这种偎红倚翠的日子,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做,偏偏只能坐困牢笼做米虫。
“去吧,不用守着我。”
春晓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起身去窗边凭阑,眼前水绕云浮,心中惆怅难言。
名医请遍,天天吃药,这么多女人,一个也没动静,看来自己这辈子是没指靠了。
张昊过来前院东厢头间,裘花惯例去门边探头左右瞅瞅,确定没人,这才禀道:
“江浙来信,罗佛广在法雨寺住了两天,随后乘船北上,这会儿估计到了扬州。
张秋船帮闹事已经查明,背后有当地钞关的人唆使,刘孟胡三个贼首已经授首。”
张昊估计罗妖女和素心达成了甚么协议,不过教门的事他暂时顾不上。
“还有事没?”
裘花斜靠扶手,隔着茶几探身,压低声说:
“言由衷一早进城,人在镖局,让我过来问问少爷,是他过来,还是······”
“我过去!”
张昊的眼睛贼亮,在眉毛下面炯炯发光,那股子懒散惆怅劲儿全没了,脚下生风出屋。
为了解开身上的金枷玉锁,跳出名曰京师的大牢笼,他抽调精兵强将前往辽东,寻常消息完全可以让镖局传递,言由衷这货亲自跑来,多半是拿下天使团了,老子此番脱困有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