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神迹?”
周平和张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浓重的疑惑与期待。
他们快步走下城楼,只见军镇中心的巨大校场上,早已人山人海。
士兵与藏民们自发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敬畏和狂热的表情,对着空地中央那几个前所未见的巨大木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木箱旁边,站着几个身穿工学院特有青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为首的一人,正是当年那个在京师格物院厂房里高喊着要造出新式车床的铁匠之子,张铁山。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青涩,高原的风霜让他皮肤黝黑,眼神却如淬火的精钢般锐利。
他变得更加沉稳干练,但手上那厚厚的老茧和满身洗不掉的油污,却证明着他从未离开过自己心爱的钢铁事业。
“周将军!”看到周平,张铁山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一个标准的军礼,铿锵有力,“工学院高级研究员张铁山,奉陛下之命,前来支援西南建设!”
“张研究员,一路辛苦。”周平笑着还了一礼,目光越过他,投向那些神秘的木箱,“不知陛下,这次又给咱们带来了什么宝贝?”
“宝贝可不敢当,都是些笨重的铁家伙。”张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却满是为人父母般的骄傲。
他走到一个最狭长的木箱前,亲自拿起一根撬棍,猛地发力。
“轰”的一声,箱板碎裂落地,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段黑黝黝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条,下面还枕着厚实的方木,宛如某种巨兽的黑色筋骨。
“这是……”周平看着这古怪的东西,有些不解。
“将军,我们称之为轨道。”张铁山抚摸着冰冷的铁轨,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陛下有旨,川藏官道,只是第一步。要在高原上实现真正的物资自由流通,光靠骡马,效率太低,成本也太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要我们,在川藏官道的基础上,铺设一条真正的‘天路’!一条用钢铁铸就的,可以通行火车的道路!”
“火车?”
这个新名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铁山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指挥着工人们,将一节节铁轨从箱子里搬出来,在空地上拼接起来,很快就铺成了一条长约百米的简易轨道。
接着,他走向了那个最为庞大的箱子。
当箱子被完全拆开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大秦的士兵还是藏地的牧民,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
它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锅炉,一个高耸入云的烟囱,复杂的连杆与曲轴结构,以及几个比人还高的巨大铁轮。
它通体漆黑,结构繁复而狰狞,充满了冰冷的暴力美感,仿佛一头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洪荒猛兽,正在沉睡。
“这……这就是火车?”周平看着眼前这个比三匹战马并排还要高大的铁疙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竟感到一丝心悸。
“准确的说,是火车的车头,我们称之为蒸汽机车。”张铁山自豪地介绍道,他拍了拍冰冷的锅炉外壳,发出“当当”的闷响。
说着,他便指挥着几十个工人,用粗大的撬棍和滚木,在号子声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重达数吨的大家伙,小心翼翼地推上了轨道。
接下来,便是加煤,烧水。
刺鼻的煤烟味开始弥漫,锅炉下方燃起了熊熊烈火。
半个时辰后,当锅炉的压力指针到达某个刻度,张铁山深吸一口气,对操作手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长鸣,那头钢铁巨兽的烟囱里,猛地喷出了滚滚的黑烟和灼热的白色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呜——!”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巨大的轮子,在蒸汽的推动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开始缓缓转动。
“咯吱……咯吱……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
蒸汽机车,这个划时代的造物,就这样,在世界屋脊之上,第一次,靠着自己吞吐火焰的力量,动了起来!
它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
虽然速度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它那坚定不移,无可阻挡的姿态,带给了在场所有人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
那些围观的藏民,先是吓得连连后退,随即“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将头深深埋进土里,口中高呼着山神显灵、铁甲神牛,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
周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终于明白了,皇帝所说的“霸道为辅”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青霉素和电灯,是润物无声的“王道”神迹,是为了收拢人心。
那么,这火车和铁路,就是无可匹敌的“霸道”龙骨!
他可以想象,当这条钢铁天路,彻底铺满整个高原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从关内运来的物资,不再需要耗时数月的骡马运输,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抵达任何一个角落。
而驻扎在各地的军队,也能在一天之内,实现快速调动和集结。
到那时,整个西南,将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被这条钢铁龙骨,牢牢地串联在一起,与帝国的中枢,血脉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周将军,”张铁山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了回来,“陛下有密信给您。”
周平接过那封被火漆封死的铜管,打开,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重如泰山。
“铁路乃国之大动脉,朕已定下三横五纵之国策,川藏线,为其中一纵。此路修建,耗资巨大,技术艰难,非十年之功不可成。”
“然,时不我待。北有沙俄,南有英夷,皆对我西陲之地,虎视眈眈。”
“朕命你,以筑路为名,化军为工,化民为工,将铁路向西,一直修!修到哪,我大秦的国界,便在哪!”
“朕给你十年时间,朕要亲眼看到,我大秦的火车,鸣着汽笛,驶过帕米尔高原!”
周平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那连绵不绝、在日光下闪耀着圣洁光辉的雪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重压,同时涌上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修路,这是在用钢铁和血汗,为华夏民族,开拓一片万世不移的生存空间!
皇帝将如此艰巨,又如此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同样处于震惊和激动中的将士们,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信。
“将士们!”
他的声音,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陛下有旨!”
“自今日起,我西南大营,改称西南工程兵团!”
“我们的任务,不再是打仗!”
“而是,筑起这条通天之路!”
“我们的敌人,不再是草原上蛮族的骑兵!”
“而是,眼前这连绵的雪山,这脚下万年的冻土,是这变幻莫测的风雪雷暴!”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不再指向任何敌人,而是直指西方那片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的,世界屋脊的最高峰!
“十年之内,我们,要让大秦的龙旗,插上那座山峰!”
“让大秦的火车,从那座山峰上,呼啸而过!”
“将士们,你们握惯了刀枪的手,如今要拿起铁锤和钢钎!你们可有怨言!你们,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老兵看着那仍在喘息的钢铁巨兽,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第一个嘶吼出声:“为陛下!为大秦!开万世太平!有!”
“有!有!有!”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了整个军镇,无数士兵高举着手中的兵器,眼中燃烧着比锅炉里的火焰更加炽热的光芒。
这呐喊声冲上云霄,惊得远处的雪山,都仿佛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