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编辑部西侧的窗棂漫进来的,像一匹被揉软的云锦——不是那种浓烈的红紫,是浅橘掺着米白,温柔得能裹住人的情绪。它先轻轻拂过书架顶层那排泛黄的旧诗集,《飞鸟集》的封皮被染得暖了些,《死水》的棱角也少了几分冷硬;再缓缓落在一尘摊开的校样上,纸页边缘的毛糙都被晕成了柔和的曲线。
最后一页校样刚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指尖顺着纸角捋了三次,连最细的褶皱都服帖了,仿佛连时光都在这动作里慢了半拍。窗外的悬铃木还挂着夏末的余绿,叶片边缘泛着点浅黄,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晚风掠过枝头时,叶片抖落了几片晚照——那是夕阳最后的温柔,碎金般的光透过叶隙筛下来,落在办公桌的稿纸上,把“校对无误”四个字映得发亮;连带着桌角那杯凉透的绿茶,都泛着淡淡的暖。茶盏是素白的瓷,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早已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像谁用指尖在瓷面上画了个小小的月亮,边缘还带着点模糊的软。
实习生小林抱着一摞待归档的诗刊走过,脚步轻得像怕踩碎这黄昏的静。诗刊的封面是浅青色的,印着细碎的兰草纹,墨色是淡的,像雨后的青苔,不扎眼却有生机。最上面那本是上个月刚出的特刊,封面上烫金的字在暮色里还泛着微光:“诗是无声的风,吹过心湖”——那字是他当初定的,此刻看着,倒像一句预言,正慢慢落在眼前的时光里。
她走到一尘办公桌旁,见他还没走,便轻轻停住脚,指尖像碰易碎的瓷那样,轻轻碰了碰特刊的封面。兰草纹的肌理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带着纸张特有的温润,像摸了摸刚抽芽的草叶。“江老师,您还在忙呀?”小林的声音带着刚入职场的怯生生,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软乎乎的,尾音还带着点未脱的青涩,像含了颗薄荷糖,轻轻落在空气里。
她把诗刊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怕碰疼了书脊,也怕扰了这黄昏的静。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一尘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那是本深棕色封皮的笔记本,皮质是软的,边角被翻得有些毛糙,像被人揣在怀里带了很久;里面写满了细碎的批注,有的是用蓝笔写的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有的是用红笔圈画的关键词,“孤独”“治愈”“共鸣”旁边打了星号;最显眼的是中间那行“诗歌与慰藉”,字迹清隽,却带着几分思考的沉,墨色比别的字深些,像在纸上落了心。“您这是在做下期的选题吗?”
一尘抬头时,指尖正轻轻划过“诗歌与慰藉”那行字。墨色在米白色的纸页上晕开淡淡的痕,像心湖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圈漫开,没散开,反而叠成了更软的弧。他的目光落在小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声音里像是掺了午后阳光晒过的棉絮:“算是吧。”他顿了顿,指尖从笔记本上抬起,落在桌角的绿茶盏上,轻轻转了半圈,杯底与桌面碰出“嗒”的轻响,像一声叹息,却没带愁绪,“最近总在想,诗歌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是文字本身的美——比如‘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画面,还是藏在文字背后的东西,像有人在你耳边说‘我懂你’?”
这话像颗裹了软糖的小石子,轻轻落在小林心里,没发出重响,却漾开了一圈圈回忆的波。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的那些夜晚,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衣角是棉质的,洗得有些软,指尖能触到布料的纹理,像摸了摸当时皱巴巴的心。她的眼神慢慢从迷茫变得认真,像蒙尘的星子渐渐亮了起来,先是一点,再是一片,最后连眼底都盛着光:“江老师,我觉得诗歌能安慰人。”
她说这话时,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些,橘红色的霞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染得柔和,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去年我失恋的时候,整整半个月都没缓过来。每天下班回出租屋,推开门就是黑漆漆的,我连灯都懒得开——怕亮了灯,就看见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声音轻了些,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就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哭,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了道细长的光,像根没人拉的线。我觉得天好像都塌了一半,连呼吸都带着疼,吸一口气,胸口就闷得慌。”
一尘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封皮是皮质的,经过长时间的触碰,已经变得光滑温润,像一块被盘熟的玉,带着人的温度。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偶尔送出的微风,带着淡淡的凉意,拂过手臂时像片羽毛;能听见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像被拉长的弦,轻轻颤动,不刺耳,反而衬得这空间更静;还能听见窗外悬铃木的叶片偶尔碰撞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絮语,说的都是关于时光的软话。
这些细碎的声响,反而衬得小林的声音愈发清晰,像在耳边诉说一段藏在时光里的心事,带着真实的温度。“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做,连饭都懒得吃。外卖点了放在门口,凉了也没动,直到馊了才扔进垃圾桶——不是不饿,是觉得吃饭这件事,太麻烦了,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过暮色,回到了那个堆满外卖盒、拉着窗帘的出租屋,空气里的霉味仿佛又飘了过来,“有天周末,我实在受不了屋里的乱,就起来收拾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了大学时买的一本《聂鲁达诗选》——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破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第一次是大二时不小心摔了,第二次是毕业搬家时压坏的。还是大一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旧书店淘的,老板说‘这书适合慢慢读,难过的时候读,会觉得有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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