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是位偷香的贼,趁桂树打盹时,捋了满袖的甜,又悄悄缠上两人的衣襟。那香气不是泼泼洒洒的浓,是像茶盏里漾开的碧螺春,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吸一口,舌尖都能尝到三分甘。巷口的路灯是民国时的老物件,铸铁灯杆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不知爬了多少年,把锈迹都绣成了网,昏黄的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晕出一圈圈浅褐的涟漪,倒比新灯多了几分温吞的情致——像位看了百年烟火的老人,把故事都藏在皱纹里,不声不响,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灯光拽得老长,时而交叠成一团模糊的墨,分不清谁的袖口蹭了谁的衣角;时而又被晚风拨开,像两只翅膀沾了露的夜鸟,在路面上追着啄食月光。鞋底碾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给这秋夜的静谧打拍子。
“你看这影子,”阿哲忽然停步,脚尖轻点自己的影子脑袋,那影子微微佝偻着,倒真有几分猫科动物的慵懒,“像不像咱诗社那只总爱偷喝墨水的老猫?昨儿见它踩着窗台蹦,把砚台扒得滚了半圈,墨汁溅在白墙上,倒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一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的影子果然神似。他想起那只总赖在诗社的三花猫,毛色是说不清的灰黄,像被夕阳晒旧的宣纸,唯独尾巴尖挑着撮白,像蘸了点雪。每次有人写诗,它就跳上桌,把爪子搭在砚台边,金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偶尔还会用尾巴扫过未干的字迹,留下道毛茸茸的墨痕,倒像是给诗盖了个特别的章。
“等下次拉到赞助,”一尘的声音被风筛得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线,“就给它做个小墨台,专门盛磨好的墨,省得它总扒我的砚台。”他的砚台是祖父留下的端砚,边缘已经被那猫扒出了浅浅的爪印,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阿哲“嗤”地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桂花香,像咬碎了糖:“还拉赞助呢?刚那咖啡馆老板,看咱策划案的眼神,像在看俩捧着树叶当宝贝的傻子。”他说着踢了踢脚边的梧桐叶,叶子“沙沙”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灰白的筋络,像谁用银线绣在上面似的,纹路比绣娘的针脚还细密。
“可树叶本来就是宝贝啊。”一尘弯腰拾起那片叶子,叶脉在灯光下透亮,像块精心雕琢的碧玉,“你看这纹路,多像首没分行的诗。上次教孩子们写诗,小满就说‘梧桐叶的血管里,流着秋天的信’,比课本里的比喻鲜活多了。”他说着,指尖顺着叶脉轻轻划动,像在默读这首自然写就的诗。
阿哲没接话,却忽然往五金店跑。卷闸门只拉到膝盖高,他猫着腰钻进去时,裤脚蹭到了门边的铜铃铛,一串“叮铃”声惊飞了檐下的夜蛾,那些夜蛾扑棱着翅膀,像撒了把碎星子。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还卡在“三”和“五”之间,仿佛梦里还在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条缝,像两弯月牙。
“张叔,那串铜铃还在不?”阿哲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雀跃,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就是上次说的,刻着缠枝纹的那种。”
老板指了指墙角的木箱,又把头埋回臂弯里,嘴里嘟囔着“拿去吧拿去吧,吵得人睡不着”。阿哲蹲下去翻找,木箱里的扳手、螺丝、铁丝“哐当”撞在一起,倒像在给夜伴奏,每一声都敲在月光的鼓点上。
一尘站在门口等他,目光落在橱窗里的铜铃上——那串他刚才留意过的铃铛,铃身是磨得发亮的黄铜,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花瓣卷着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挂着珠圆玉润的光。风从巷尾溜过来,拂过铃身,“叮铃——叮铃——”,声音清得像山涧的水,在夜色里荡开层层涟漪,连空气都跟着震颤。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条巷,也是这样的秋夜。那时诗社还只是间漏风的地下室,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像块没上釉的陶。阿哲扛着块捡来的木板当桌子,木板上还带着树皮,他抱着摞旧书,书脊都磨平了。两人蹲在地上数蚂蚁,阿哲说:“等咱攒够钱,就把墙刷成米白色,像宣纸那样,孩子们写诗时,字里都能透着亮。”现在墙还没刷,却先有了满墙的诗,是孩子们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月亮在井里洗澡”“环卫工阿姨的扫帚会唱歌”,倒比白墙更热闹,像幅永远画不完的涂鸦。
“找到了!”阿哲抱着串铜铃跑出来,铃铛在他怀里叮当作响,像揣了窝会唱歌的星子。他献宝似的递到一尘面前,“你看这纹路,比橱窗里的还细,张叔说这是他年轻时给剧团做的,后来剧团散了,就压箱底了。”
一尘伸手碰了碰铃身,冰凉的金属带着点温润,像被人摸了几十年的玉。那些缠枝纹盘绕着,一朵花接着一朵花,没有尽头,像他们走不完的路。“多少钱?”他问,指尖在花瓣的纹路里轻轻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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