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应了一声,转身去角落的小桌上拿杯子——那张小桌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桌,桌面带着天然的木纹,像流淌的小河,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桌角还留着一点浅褐色的旧渍,据说是以前的主人用来放茶碗留下的。桌上并排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搪瓷杯,杯身印着浅黄的小雏菊,花瓣是用细笔描的,边缘带着点晕开的淡粉,像刚被晨露打湿过;杯柄是弯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正好贴合掌心。这杯子是前几天他和一尘一起在巷口的杂货店挑的,当时一尘说:“来读诗的人,要是能捧着热乎的杯子,心里肯定能暖点。”阿哲深以为然,特意选了这种厚实的搪瓷杯,装水不烫手,还能保温。
他提起桌旁的暖水瓶,瓶胆是玻璃的,外面裹着淡蓝的布套,布套上绣着“平安”两个字,是阿哲母亲缝的。暖水瓶塞子拔开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带着点热气的白雾飘出来,混着水里淡淡的水垢香——这水是早上从巷口的老井里挑的,井水甜,烧开后没有怪味,泡不了茶,用来喝温水却正好。阿哲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指尖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好能直接喝,才端着杯子转身,特意把杯柄转向阿姨伸手就能碰到的方向:“阿姨,您先喝点水,慢慢说。不急,我们听着呢。”
阿姨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掌心刚好裹住杯身——搪瓷杯的温度不高不低,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石板,一点点透过掌心传进身体里,顺着胳膊往下走,连带着攥着扫帚柄的手都松了些,指关节不再绷得泛白。她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小雏菊,花瓣上的淡粉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柔,像是在对着她笑。她抿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甜,像是给心里的慌乱浇了点凉,让她攒了点勇气。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轻轻的,却比刚才初见时清楚了些,不再发颤得厉害:“同志,我……我早上扫街就路过这儿了,看见门口挂的‘免费读诗’的牌子,当时就停了会儿,没敢进来。刚才扫完最后一条巷,又绕到这儿,想着……想着还是进来问问,我、我想求你们个事。”
“求”字说出口时,她的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着,额前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泛红的鼻尖。她像是觉得这话唐突——素不相识的人,刚进门就说“求事”,多不礼貌;又像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两个字在心里憋了三天,从儿子关上门的那一刻起,就堵在喉咙口,问过巷口的张奶奶,问过儿子的班主任,都只说“让孩子缓缓”,可她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彻夜亮着的灯光,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只能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这陌生的“读诗屋”试试。手里的搪瓷杯被她攥得更紧了,杯壁上凝了点细小的水珠——是温水遇着微凉的空气浸出来的,沾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没让她的手停止微微的颤抖,那颤抖不是怕,是急,是慌,是压了三天的心疼。
“我儿子高考没考好,”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却带着藏不住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怕说得重了,就忍不住哭出声,“放榜那天早上,他自己查的分数,没敢跟我们说,躲在阳台蹲了半天。后来还是他爸发现他不对劲,追问了半天,他才哭着说……说比预估的少了五十分,连保底的大学都够不上。”她顿了顿,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袖口是藏青色制服的袖口,洗得有些薄,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擦过脸颊时,能看见她颧骨上沾着的一点浅灰色灰尘,大概是白天扫街时,被风吹起来的尘土蹭上的,她没顾得上擦,也没心思擦。
“从那天起,他就躲在屋里,三天了,不吃饭也不说话,门也不让我们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吹得要散了,带着浓浓的无助,“我每天早上把粥温在锅里,中午把菜炒得软烂,晚上再热一遍,放在他门口的小凳上,等夜里去收,碗都是空的——不知道他是趁我们睡了偷偷拿进去吃的,还是硬逼着自己咽下去的。我敲他的门,轻着敲,怕吵着他,他也不答应;重着敲,他就把枕头捂在门上,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就隔着那道木门,能听见他有时候翻书翻得特别快,‘哗啦哗啦’的,像在跟谁赌气;有时候又半天不动,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一阵,细一阵,肯定是在偷偷哭。”
说到这儿,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的细纹滑下来,滴在搪瓷杯的杯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擦了擦,不想让一尘和阿哲看见——在她心里,自己是来求人的,不能哭,哭了就像在卖惨,会让别人为难。可那心疼实在压不住:儿子从小就懂事,别的小孩在巷口疯跑的时候,他就蹲在槐树下看书;高中三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学到十二点,眼睛熬得通红,从来没喊过累;高考前一天,还笑着跟她说“妈,等我考完,带你去逛公园”,怎么就……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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