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内的黑暗,是连时间都能吞噬的粘稠实体。冰冷的污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早已麻木的皮肤,深入骨髓,与体内被更沉重镣铐禁锢的死寂力量相互撕扯,带来一种永无止境的、钝刀割肉般的痛苦。顶壁滴落的水珠,每一次撞击在污浊的水面上,那空洞而规律的“滴答”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提醒着他们此刻身处的绝境,以及那刚刚彻底湮灭的希望。
林清源背靠着湿滑冰冷、布满粘腻苔藓的墙壁,大半身体浸泡在恶臭的污水中,只有头颅和怀抱黑色布袋的上半身勉强露在水面之上。他闭着眼睛,却无法隔绝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绝望。怀中的布袋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轻”了。不是重量上的减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内在某种东西被抽空后的虚无感。苏小婉那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他只能徒劳地、更紧地抱住她,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挽留那正在飞速消逝的生机。
王胖子瘫坐在不远处的污水中,水面没到他肌肉虬结的脖颈。新换的、更加沉重的镣铐几乎将他完全压垮,再加上之前硬抗守卫攻击和逃亡途中加重的新伤旧创,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他低垂着头,粗重的喘息声中带着血沫的杂音,那双曾经闪烁着惫懒乐观或狂暴怒火的小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逃亡失败,重伤加身,身陷这比普通牢房恶劣十倍的水牢,所有的出路似乎都被彻底堵死。连他那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似乎也在这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一点点地被磨灭。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几乎要将三人彻底吞噬之时,在水牢上方,血狱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区域,一间墙壁由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砌成、没有任何明显光源却亮如白昼的房间内,两道目光正穿透了物理的阻隔,如同神灵般,淡漠地注视着下方水牢中的景象。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波般荡漾的光幕。光幕上清晰地分格显示着血狱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丁字区水牢内,林清源紧紧抱着苏小婉,以及王胖子瘫坐污水中的凄惨模样。画面的清晰度极高,甚至连林清源脸上那混合着污水与某种晶莹液体的痕迹,以及王胖子伤口处微微翻卷、不再流血的皮肉,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暗紫色镶金边长袍的身影,背对着光幕,负手而立。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房间,乃至整个血狱的中心,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滞、臣服。他有着一张堪称俊美却毫无血色的面孔,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不见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漩涡。
他,就是玄阴宗宗主,这座血狱真正的主人,将臣。
在将臣身后稍侧的位置,赤发鬼正躬身站立着。他那原本狰狞狂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暗红色的头发也似乎失去了往日张扬的气焰,柔顺地贴服着。
“就是这三个小家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将臣的声音响起,平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威压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光幕上,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
“回禀宗主,正是。”赤发鬼连忙回答,声音带着小心,“代号玄魁的林清源,代号磐石的王硕,还有那个状态奇怪的女的,苏小婉。他们勾结丁字二号的老囚犯默,利用‘血狩竞演’的时机试图通过废弃通道逃离,打伤了我们七名守卫,还在戊字区引发了小范围骚动。”
“哦?废弃通道……是那条靠近地火脉的‘蚀骨道’吧?”将臣似乎对血狱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倒是会选地方。那个默……有点小聪明,知道借刀杀人,自己溜了?”
“是……属下无能,让他钻了空子,已经加派人手追查……”赤发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将臣轻轻摆了摆手,似乎对一个老囚犯的死活并不在意。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停留在光幕中林清源那紧闭双眼、却依旧死死抱着同伴的脸上,以及王胖子那即便濒临崩溃、依旧透着一股不屈蛮劲的庞大身躯上。
“韧性不错。”将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尤其是这个林清源,明明自身难保,却还紧抓着不放……这种无谓的坚持,在绝望中尤其显得……璀璨,不是吗?”
赤发鬼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还有这个大块头,”将臣的目光转向王胖子,“肉身底子很好,意志也够顽强,是个不错的‘盾胚’。”他又瞥了一眼林清源怀中的布袋,“至于这个女的……意识沉寂,尸丹却有种奇异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还是说,在自我保护?”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赤发鬼下达评语。
“经历了抓捕、审讯、逃亡、背叛、失败……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却还没有彻底放弃……”将臣那双幽暗的眸子微微眯起,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的原材料,“就像一块棱角分明、内里却蕴含着一丝倔强火光的顽石。”
他缓缓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了赤发鬼。那双漩涡般的眼眸,让赤发鬼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摄进去。
“直接毁掉,太可惜了。”将臣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让赤发鬼心底发寒,“值得进一步‘雕琢’。”
赤发鬼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将臣的意思。所谓的“雕琢”,绝非普通的折磨,而是更具针对性、更残酷的“打磨”,旨在彻底激发(或者摧毁)他们的潜力,将他们变成符合玄阴宗需要的“工具”或者“玩具”。
“宗主的意思是……”赤发鬼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臣重新将目光投向光幕,看着水牢中那三个在绝望中沉浮的身影,如同一个挑剔的艺术家在审视尚未完成的作品。
“先让他们在这水牢里‘冷静’几天,好好回味一下失败的滋味。”将臣淡淡地说道,“然后,给他们换个‘舞台’。”
他的手指,轻轻点向了光幕中另一个分格——那里,显示着一个巨大、喧嚣、布满沙尘和暗红色血迹的圆形场地,四周是高高耸立的、挤满了疯狂身影的看台。
“既然这么有‘活力’,那就让他们去‘兽笼’里,给真正的观众们,表演一下吧。”
“属下明白!”赤发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兴奋的光芒,立刻躬身领命。
将臣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光幕。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仿佛直接落在了水牢中林清源的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以及一种主宰者独有的、冰冷无情的期待。
高处的注视,如同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然悬垂。
而水牢中的林清源,仿佛心有所感,在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比污水更加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尾骨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一片无尽的、滴着水的黑暗,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种被未知存在牢牢锁定、命运不再属于自己掌握的恐怖预感,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住了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