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后,我继承了她在老宅的纸扎铺。
深夜总听到阁楼传来麻将声,上去却空无一人。
直到那晚我推开阁楼门,看见四个纸人在打麻将。
它们齐刷刷转头,用朱砂点的眼睛盯着我。
“三缺一,等你很久了。”
老宅的天井里漏下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照亮着堂屋正中还没烧完的纸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杂着纸张、竹篾和劣质颜料特有的气息。这味道钻进鼻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间奶奶守了一辈子的纸扎铺。四处堆叠着扎好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纸车纸房,一个个色彩俗艳,却瞪着空洞的眼睛,在昏暗中沉默地排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来自阴间的军队。奶奶头七刚过,我就成了它们的新主人。城里那份谈不上喜欢也饿不死的工作,辞得倒是干脆,或许,我只是想找个借口,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只是没想到,逃进了另一种更让人心底发毛的境地里。
头一夜,就被那声音搅得没睡安生。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那声音是从头顶阁楼传下来的,窸窸窣窣,隐隐约约,是麻将牌相互碰撞、摩擦、扣在硬面上的声响。哗啦啦洗牌,然后是清脆的出牌,“啪”的一声,带着决绝。偶尔,还有低低的絮语,听不真切,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又像是直接从你脑子里响起来。
我攥着被子,浑身僵冷。老宅的夜,黑得纯粹,也静得可怕,唯有那阁楼上的牌局,进行得有条不紊。我告诉自己,是幻听,刚换环境,又处理完丧事,太累了。可那声音太真切,真切得仿佛能想象出骨牌凉滑的质感。
第二天,我壮着胆子,搬来那架吱呀作响的竹梯,爬上了阁楼。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声咳嗽。阁楼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块蒙尘的玻璃瓦透进些许天光。里面堆着更多陈年的纸扎,有些甚至是我爷爷那辈留下的,颜色褪尽,竹骨暴露,散发出更浓重的腐朽气味。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旧家具,覆着厚厚的白布,像几座沉默的坟。地面积着能踩出脚印的灰,视线所及,除了破烂,就是寂静。
哪里有什么麻将桌?哪里有什么牌友?
可昨晚那声音,分明就是从这里传下去的。我站在原地,脊背一阵阵发凉。这老宅,奶奶独自守了那么多年,她难道从没听过?
接下来的几晚,牌局依旧准时开场。
而且,那声音似乎更清晰了。洗牌,码牌,出牌……甚至能分辨出某些特定的节奏。有时候,会有一声特别响亮的“碰!”,带着点迫不及待;或者是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吃——”,阴恻恻的,听得人汗毛倒竖。我开始整夜失眠,瞪着天花板,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追踪着楼上的每一丝动静。精神迅速萎靡下去,眼窝深陷,白天守着铺子时也总走神,对着那些惨白面孔的纸人发呆。
我试着跟仅有的几个来买祭品的老街坊旁敲侧击。提起奶奶,他们都念叨她手艺好,扎的东西“下面”喜欢。提起老宅,眼神就有些闪烁,只说这屋子年头久了,难免有些“不干净”。再追问,便都岔开话题,讳莫如深。
直到那晚,我可能是白天喝了浓茶,夜里更加清醒。阁楼上的牌局不仅没停,还隐约传来了计数的声音。
“……二筒……五万……胡了……清一色……八番……”
那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不像活人发出的,倒像是……用砂纸在摩擦骨头。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彻底搞清楚,要么明天就滚回城里,把这老宅子锁死,再也不回来。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狠劲推着我。我吸上鞋,没开灯,摸黑走到天井里,搬过竹梯,再次架在了阁楼入口下方。手里,紧紧攥着奶奶生前常用的一把厚重的铁剪刀,冰凉的触感多少给了我一点底气。
竹梯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终于,站到了那扇低矮的阁楼门前。门是老旧的本板,虚掩着,门缝里,居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更像是……烛光,摇曳不定。
还有低低的交谈声,隔着门板传来。
“……手气真背……”
“……快了吧……”
“……就差一个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几乎让我窒息。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冗长的摩擦声,打破了某种平衡。
阁楼里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阁楼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张陈旧的红木八仙桌,桌角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出桌边四个“人”的身影。
那是四个纸人。
做工比我店里任何一批都要精致,纸张细腻,服饰华美,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腮上涂着两团突兀的、鲜艳的红色。它们的眼睛,是用朱砂点的,在摇曳的灯火下,红得发亮,红得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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