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吾妻:
见字如面。
边关的春天来得晚,但昨天巡逻时,终于在山坳里看到一丛野杜鹃开了,红艳艳的,就想起了你辫子上的红头绳。
十年了,我总梦见咱们那个小院,月季该又爬满墙头了吧?小军(杨慕心爸爸的小名)的婚事定下了吗?替我向姑娘家道个歉,我这个公公,缺席得太久了。
近来边境不太平,对面频繁有异动。
昨夜我们小队遭遇了小股匪徒的偷袭,交火半小时,击毙三人,我方无人伤亡。
勿念。
只是,子弹从耳边飞过时,我突然想,若我回不去了,你莫要哭。
你嫁给军人那天就该明白,有些分别,是早就注定的。
若真到了那一天,告诉小军,他爹不是不疼他,是国在先,家在后。
等这边安稳了,我就回来,把院里的月季都重新种过。
望
珍重
夫 卫国
1982.3.15」
信纸在杨慕心手中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见奶奶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总在信里说勿念。”奶奶轻轻拿回信纸,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可这最后一封信,他写了若我回不去了。”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是遥远的边关传来的马蹄声。
“后来呢?”杨慕心轻声问,“爷爷他...是怎么...”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慕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三个月后,他的战友来了。”奶奶的声音飘忽起来,“他们说,为了掩护小队撤退,他独自引开了敌人,身中十三弹...最后时刻拉响了手榴弹,和五个敌人同归于尽。”
“十三弹...”杨慕心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像冰锥刺进心里。
“遗体...没能找全。”奶奶闭上眼,眼角终于渗出一滴泪,迅速滑进深深的皱纹里,“那枚勋章,是他用命换来的。可我要的不是勋章,是他能回来,看看儿子成家的样子,抱抱孙子...”
奶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杨慕心连忙给她拍背。
等喘息平复,奶奶从那摞信的最底下,抽出一张小小的、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
年轻的爷爷穿着军装,奶奶扎着辫子,中间是懵懂的少年——杨慕心的父亲。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笑,那是1975年的春天,院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这是咱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奶奶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爷爷的脸,“你爷爷走后,我再也没有照过相。”
杨慕心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发现它在微微发抖。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永存”——不是轰轰烈烈的铭记,而是这些细碎的、日常的痛,它们渗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在每一个相似的下雨天,在每一朵月季花开时,悄然浮现。
“你爸爸一直怨他。”奶奶突然说,“怨他缺席了太多日子,最后连他的婚礼都没能参加。可我知道,你爷爷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小军。”
雨还在下,这座菱城市灯火通明。
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还停留在1982年的边关,停留在那个拉响手榴弹的瞬间。
奶奶慢慢把信重新包好,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星星。”她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明,“记住,你爷爷不是变成了勋章。他一直是那个会选择冲上去的人,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就是了。”
杨慕心点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她明白了,有些牺牲,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它们化作血脉里的印记,一代代传承下去。
在这个雨夜,爷爷不再只是照片上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故事里的英雄。
他变成了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会想念妻子红头绳的丈夫,一个牵挂儿子婚事的父亲,一个在野杜鹃花开的季节,永远留在边关的军人。
而这份记忆,正如奶奶所说,将五年,十年,直至永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奶奶将那老相框轻轻放回床头柜,木质底座与柜面碰撞出细微的响声。
她的手在相框上停留了很久,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突然,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星星啊,”她唤着杨慕心的小名,声音支离破碎,“你说,我是不是给家里添负担了……”
杨慕心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奶奶已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咱们不治了,不治了,不治了。”每说一次“不治”,她的声音就更嘶哑一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没关系的奶奶,”杨慕心慌忙握住奶奶冰凉的手,“不治就不治了,您别激动。”
“妈!”
一声急促的叫唤从门口传来。
杨慕心的爸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大步冲进来,声音因焦急而拔高:“你和星星说这些干嘛!”
奶奶像是被儿子的声音刺痛了,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苍老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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