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睁眼时,天刚擦亮,像有人拿橡皮把黑夜擦得只剩一层淡灰。猫没睡,蹲在你胸口,尾巴一甩一甩,拍你心跳,拍成三拍子:咚——哒——咚。你随它拍,想起梦里那声“别急”,嘴角先翘,再慢慢放平,像把笑折好收进口袋。
枕边多了一颗纽扣,比衬衫扣大,比硬币小,乳白色,边沿磨得发亮,像被谁摸过十年。扣背粘着一张更小车票,只有瓜子仁大,打印体写着:下一站——扣子巷。票价:一声哈欠。你打哈欠,猫也打,两人声音叠在一起,正好凑成“咚哒”,车票轻轻飘起,贴在你下巴,像给你盖章:生效。
你起身,赤脚踩地,地板不凉,反而温吞,像有人提前把阳光垫在下面。猫领你走到衣柜前,柜门自己开,挂衣杆上只剩一件外套——校服,蓝布,洗得发白,左胸口袋绣着“慢慢”二字,针脚歪歪,却绣得密。你伸手,校服自己跳到你身上,袖子自动卷两圈,裤脚也卷,刚好露脚踝,像量身定做。猫跳进口袋,口袋变大,它蹲里面,只露尾巴,像把暖水壶放怀里。
你出门,走廊灯没亮,却一点也不黑,地面贴着一排纽扣,乳白,一颗隔一步,像给地板钉扣子。你踩一颗,扣子就“咔”一声,发出老旧缝纫机那种踩踏板的声音,紧接着弹起一朵棉花云,拳头大,软绵绵,悬在你膝盖高,给你当扶手。你边走边踩,云越攒越多,走到楼梯口,云已连成一条小被子,你伸手扯,扯不掉,像长在空气里。猫打个喷嚏,云被喷嚏吹散,变成细棉絮,飘在你睫毛上,眨眼就化,化成一句悄悄话:慢慢走,扣子巷在风里。
下到一楼,单元门不在,变成一条窄巷,青砖墙,墙头垂着一排扣子,像垂吊兰,扣子缝却往外冒白线,线头随风摆,像迷你风筝。巷口立着一块路牌,木头,手写:扣子巷,全长七口哈欠,建议赤脚。你脱鞋,鞋底刚离地,鞋子就变成两粒黑纽扣,滚进墙角,跟一堆旧纽扣挤一起,像回家。你踩进巷子,青砖被晨露擦得亮,脚印一落脚就消失,像被巷子吃掉,吃得一点不剩。
走到第三步,地面忽然变软,像踩进一块厚毛巾,低头看,巷子变成巨幅毛衣,针织纹路清清楚楚,你踩在“下针”上,猫踩在“上针”上,两人脚步一凹一凸,正好合拢一针。毛衣颜色是旧米白,带着晒过太阳的味,你弯腰摸,线头温暖,指尖一勾,勾出一根线,线头连着远处,像有人提前织好路线。你拉线,毛衣随之拆开,拆成一条软跑道,跑道两侧浮出各种小物:你丢过的钥匙、考砸的试卷、断齿的梳子……每拆一段,就掉一样,像把回忆退库存。猫看得起劲,拿爪子拍,拍中一只旧发夹,发夹“啪”地夹住它胡子,它甩头,发夹飞出去,落地变成一枚新扣子,缝回跑道,毛衣瞬间补好,像从没拆过。
你笑,继续走,第七步时,毛衣“收针”,巷尾出现一扇木门,门把是根毛衣针,粗粗的,却一点也不冰。你推门,门里透出暖黄灯光,像有人把黄昏切成方块,搁屋里保温。屋里是家旧裁缝铺,缝纫机黑亮,踏板却是一只巨大扣子,乳白,踩上去“咔哒咔哒”,声音和你心跳对齐。机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画着半件外套,轮廓是你的身形,缺左袖。旁边坐着位老奶奶,头发雪白,却用红线扎两小揪,像放大版的猫耳朵。她见你,招手,声音沙沙,像线团滚过地板:“来,把今天缝上。”
你站定,奶奶递给你一根针,针眼大,却穿不进线,线头分叉,像脾气不好的柳枝。奶奶教你:把今天发生的事,心里默念一遍,线就软。你闭眼,念“蜗牛桥”“稻田电台”“刚醒包子”,念到“我妈的歌”时,线头自己合拢,顺顺溜溜穿过针眼。你睁眼,奶奶已经把布递到你手底下,缝纫机“咔哒”一声,自己启动,你踩踏板,像给心跳加油,一针一线,布上慢慢长出左袖,袖筒里先出现银河,再出现稻田,最后出现一枚稻粒,稻粒绣得金黄,像把早晨折进布里。缝纫机停下,奶奶把外套抖开,袖子与衣身无缝衔接,却多出一颗纽扣,位置在胸口,比别的扣大一圈,颜色是秋刀鱼肚皮的银蓝。奶奶说:“这是‘今天扣’,按一下,能回放。”你按,扣子轻轻“咚”一声,袖口飘出《小白船》的跑调版,声音极轻,像给回忆开静音,却听得你眼眶发热。
奶奶把外套帮你穿上,袖子刚好,银蓝扣子贴你胸口,像给心跳装开关。她拍拍你肩:“扣子巷只收故事,不收钱,你给了,我回你一段路。”说罢,她递给你一把剪刀,剪刀柄是两根猫胡子,刃却是两片月光,剪下去,一点也不疼。奶奶让你把袖口多余的线头剪下,线头一落,变成一条极细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屋后。你谢过,猫也抬爪拜拜,奶奶回礼,抬手时袖口掉出一团红线,线落地,变成一只小纸船,正是“不急”,船头插着半截火柴,火苗却像被冻住,一动不动。奶奶把船递给你:“顺路捎给心跳站,船怕冷,放怀里。”你收好,船贴着胸口,冰凉,却被心跳烘得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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