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风水碑
民国三十七年,芒种时节,浙东四明山的梅雨季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急匆匆地扑向了这片土地。鹰嘴岩下,那片郁郁葱葱的茶蓬在雨水的重压下,仿佛不堪重负,纷纷弯下了腰。
周伯谦,一位年迈的老人,正艰难地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一步步地往上挪动着。他身上穿着一件靛青的对襟褂子,由于长时间在雨中行走,下摆已经沾满了泥点,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尽管路途崎岖,周伯谦的怀里却始终揣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里面的东西。那是半块凉透的桂花糕,是他的孙女儿巧珍今天早上特意塞给他的。巧珍心疼爷爷上山会累,便将这半块桂花糕递给爷爷,说道:“爷爷,您上山累了就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这半块桂花糕虽然已经凉透,但在周伯谦的心中,它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块糕点,更是孙女儿对他的关爱和孝顺。
七十二岁的老人喘着粗气停在碑前。半人高的周氏祖茔碑被苔藓裹成墨绿色,唯有字的一点朱砂红得刺眼。他伸手抹开碑顶石龟背上的水痕,缺角的龟首正对着东南方,那里的山坳里飘着几缕淡青色的雾。
爷爷!身后传来少年的惊呼。周延川举着油布伞冲过来,鞋跟陷进泥里,上海电报!陈九皋先生......
老人没接电报。他的手指抚过石龟左眼,那里有个拇指大的凹坑,积着雨水,像只浑浊的眼睛。延川,你十二岁那年跟爷爷来上坟,是不是问过这石龟眼睛里有什么?
少年点头。那年清明雨更冷,他跟着爷爷走了十里山路,裤脚全是蚂蟥。到了鹰嘴岩,周伯谦没急着叩拜,反而蹲在石龟前说:我们周家的阴宅,不在碑下,在这龟眼里。
石头里有坟?十二岁的延川扒着龟背往下看,只摸到两个冰凉的凹坑。爷爷当时笑而不答,只说:等你学会了认罗盘、断龙脉,自然明白。
此刻雨丝斜斜扫过碑面,周伯谦的手突然按在龟眼凹坑上。指甲缝里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滴进石缝。当年我和九皋在这儿分金定穴......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他说龟眼是凶位,我说......
“爷爷!”延川惊恐地大叫一声,像一阵风一样飞奔过去。然而,当他冲到爷爷身边时,却发现爷爷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毫无生气。
延川的心跳瞬间加速,他颤抖着双手,试图将爷爷扶起来。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爷爷手中紧握着的那个油纸包。油纸包似乎在刚才的摔倒中被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延川定睛一看,只见半块“青乌”残玉正静静地躺在地上,玉上的双鱼纹被泥水糊住,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的目光随即被床底下那口樟木箱吸引住了,箱子仍然紧紧地锁着,而钥匙却串在爷爷的指间。
延川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急忙打开箱子,果然,箱子里除了有一本《撼龙经》的手抄本和半卷《青乌经》的残页外,还有另一块“青乌”残玉。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块残玉,与地上的那块比对了一下,发现两块残玉的双鱼尾纹路竟然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的。
雨越下越大。延川抱着爷爷逐渐冰冷的身子,听见山风穿过鹰嘴岩的呼啸,像极了某种呜咽。他忽然想起,前日在村口茶棚,老茶客们闲聊时说:陈家那疯老头在上海快不行了,临死前还念叨周先生的名字......
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被梅雨泡得发黑。延川跟着穿月白长衫的管家穿过弄堂,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红砖洋房的尖顶。陈公馆的门环是青铜兽首,管家叩了三下,门内传来苍老的咳嗽。
谦叔的孙子?床榻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湖蓝缎子被,腕间银镯碰在床沿叮当作响。陈九皋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枯枝似的手抓住延川手腕,你爷爷是不是没说......徽州方家村那口井?
延川摇头。他只听爷爷提过,三十年前和陈九皋同在徽州看风水,两人因分金差一线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连师兄弟情分都断了。后来爷爷回了四明山,陈九皋去了上海,再无往来。
那口井......陈九皋剧烈喘息,管家忙递参汤,是个双棺局。主穴葬长辈,副穴葬晚辈,本是旺族的局。可我们那会儿算错了......副穴的胎神位压着活人的生辰八字。
他从枕头下摸出红布包,半块残玉躺在里面,玉上的双鱼眼还沾着陈年的茶渍。谦叔守了四十年,现在该你们周家接了。去徽州,找方家村的老井......话没说完,手便垂了下去。
延川捧着电报和残玉,站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下。雨停了,水洼里漂着片梧桐叶,像只褪色的船。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想起石龟眼睛里的血珠——或许从三十年前那场争执开始,有些因果便已种下。
管家送他出门时叹气:陈先生这些日子总说胡话,说什么井里的玉醒了该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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