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深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也渐渐远了。风吹过,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人行道上滚了几圈,停在苏晚晴脚边。
苏晚晴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嘴唇微张,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在她胸口微微颤动,有几片被她攥得起了褶皱。
黄媛媛从她身侧走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先上车。”
“能站住吗?”
苏晚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腿有点软。”
黄媛媛没有催她,只是扶着她的手臂,让她慢慢把重心移回那条好腿上。苏晚晴靠着她的支撑站稳,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苏晚晴开口,声音很轻。
“她没事,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就好,我等会儿会去找她的。”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黄媛媛搀着她,慢慢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苏晚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条还没完全恢复的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
黄媛媛拉开车门,扶着苏晚晴坐进后座。苏晚晴弯腰的时候,怀里的向日葵差点被车门夹住,她连忙侧身护住,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腿脚不便的病人。
“小心。”黄媛媛托了一下花束的底部,帮苏晚晴顺进车里。
苏晚晴坐稳后,把花束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压歪的几片花瓣,这才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苏晚晴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栋住了许久的住院部大楼,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再待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黄媛媛站在车门外,没有上车。她弯腰把苏晚晴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从地上拎起来,放进车里,放在苏晚晴脚边。
“东西都齐了?”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齐了。”
黄媛媛直起身,退后一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苏晚晴透过车窗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真好看。
“等会下车的时候,让司机帮你一下,别什么都自己来。”
“好,我知道了。”苏晚晴抬起头,看向正要关车门的黄媛媛。
黄媛媛的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立刻关上。她站在车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苏晚晴。”
“嗯?”
“你知道这周日城东有个拍卖会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上面。她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
“城东的拍卖会……好像听傅总提过一嘴。”苏晚晴回忆着,“说是每年都会办,规格挺高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傅瑾辰要去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他今天的行程表里没有这个安排。那个拍卖会好像每年都会有人给他送邀请函,但他不怎么去。”
黄媛媛的手指在车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黄媛媛那张在逆光中还显得很漂亮的脸。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镀上一层金边,连发丝都被照得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宋晓雯,你需要邀请函吗?”
苏晚晴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小动物。
黄媛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补充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应该可以弄到。傅总那边每年都会收到,他反正也不去,放着也是浪费……”
“你可以弄到?”
苏晚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应该可以。傅总那些邀请函,都是秘书先过目的。我回去问问,如果还没处理掉,我就……”
苏晚晴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需要吗?”
黄媛媛看着苏晚晴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需要。”
苏晚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
“那我去帮你问问!明天……不,今晚我就去问。问好了给你消息。”
苏晚晴说着,已经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地记下了“邀请函”三个字,后面还加了一个小太阳的emoji。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苏晚晴连忙摆手,动作太大,牵扯到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笑着,“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点小事算什么。”
黄媛媛看着苏晚晴的模样,轻轻地笑了。
苏晚晴看着那个笑容,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你就这么答应我了?”黄媛媛靠在车门边,双手抱在胸前,“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那张邀请函,拿去干什么,你就去给我拿?”
苏晚晴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过了好几秒,苏晚晴才重新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亮。
“因为我发现,你和这个世界很不一样。”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晴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异常认真。
“从第一次在书店见面,我就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你帮我解了围,也不是因为你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下来,那片被她抚了许久的向日葵花瓣终于不再颤动,安静地贴在她的掌心。
“就好像你身上有一层光。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很耀眼的光,是那种很温柔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黄媛媛靠在车门边,看着苏晚晴那张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听懂。”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听起来挺傻的。但我就是这样觉得的。”
“很多时候,我觉得是你拯救了我。”
黄媛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帮我解围,帮我要到了护工,帮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清楚,帮我去面对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可你从来不要我回报什么。每次我想说谢谢,你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好像那些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可对我来说,不是的。”
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没有停。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最大的意外。”
黄媛媛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知道吗,我总会有那么一瞬间认为,之前的我的人生就是那样的。按部就班地读书,按部就班地工作,按部就班地被人喜欢,按部就班地活着。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是写好的,我今天会遇见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心情,都像是一本翻不到头的书,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永远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可你不一样。”
苏晚晴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开始往我从来没想过的方向走。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是因为你。”
“所以,”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把那朵被她攥了许久的向日葵小心地放回花束中间,然后抬起头,对着黄媛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我终于有机会可以帮上你了。”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黄媛媛有一瞬间的恍惚。
苏晚晴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雀跃,
“你不知道,每次你帮我忙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特别不好意思。我想说谢谢你,又怕你觉得我矫情。我想送你点什么,又怕你觉得我是在用钱打发你。我想……”
苏晚晴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想了很久很久,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今天你终于开口说需要我帮忙了。”苏晚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哪怕只是帮你拿一张邀请函,哪怕只是跑跑腿,哪怕只是……”
苏晚晴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黄媛媛笑了,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可苏晚晴却被那圈涟漪荡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虚,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向日葵的叶子。
黄媛媛摇了摇头,笑意还残留在眼角。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傻,怪不得傅瑾辰会喜欢上你……”
苏晚晴的脸“腾”地红了,“我哪里傻了……”
“你就不怕我利用你,拿邀请函去干什么坏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像话。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宋晓雯啊。”苏晚晴说得理所当然,“你不会做坏事的。就算你做了,也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在黄媛媛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黄媛媛看着苏晚晴那张写满了信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行了,走吧。”
黄媛媛直起身,手搭上车门,却没有立刻关上。
“苏晚晴。”
“嗯?”
“没有人值得你一直相信。”
苏晚晴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是因为我改变的。”
“你总说因为我的不一样,让你也变得不一样了,但这些变化,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所以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黄媛媛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车门轻轻带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车内和车外的世界。
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黄媛媛看到苏晚晴还保持着那个抱着花束的姿势,正侧过头看着她。这一次,苏晚晴没有张嘴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弯着,眼睛亮着。
黄媛媛站在车边,对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黄媛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朝江浸月消失的那条小巷走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黄媛媛走进小巷,脚步声在两面墙壁之间轻轻回荡。
拐过两个弯,黄媛媛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到了江浸月。
江浸月还坐在那条石阶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没有颤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黄媛媛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蜷缩在树下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江浸月才动了动。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眼眶肿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她愣愣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那堵爬满藤蔓的墙,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然后,江浸月看到了黄媛媛。
江浸月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别过脸去,抬起手又抹了一把脸,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销毁什么犯罪证据。
“你、你怎么来了?”江浸月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苏晚晴呢?送走了?”
“送走了。”
江浸月别着脸,不肯转过来。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却急促得不像话。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在江浸月面前站定,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后张开了双臂,
“江浸月,我给你三秒,不然我手就放下就没机会咯。”
江浸月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黄媛媛的一都还没出口,江浸月已经从石阶上弹了起来。
几乎是扑过来的。
“砰——”
一声闷响。
江浸月整个人撞进黄媛媛怀里,力道大得黄媛媛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动,只是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扑过来的人。
江浸月把脸埋进黄媛媛的肩窝里。
那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江浸月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透了黄媛媛肩头的衣料,滚烫的,一滴接一滴。
“呜……呜呜……”
江浸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挂在黄媛媛身上,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黄媛媛的皮肤里,但黄媛媛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一下,一下,一下。
那节奏很慢,很稳,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江浸月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蹭在黄媛媛的衣领上。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我、我真的好喜欢他……”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
“媛媛,我真的好委屈啊,明明是我自己决定放手的,明明是我自己说出口的,明明是我自己选择的。可我还是觉得好委屈。”
“媛媛,是我自己要不喜欢他了……”
“是我自己放手了……”
江浸月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把黄媛媛半边肩膀都浸透了,衣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但黄媛媛没有动,只是换了个姿势,把江浸月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不至于被风吹到。
江浸月的哭声终于小了下去。
从号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只剩下不规则的、粗重的呼吸。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整个人都在颤了。
“媛媛。”江浸月的声音从黄媛媛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我鼻涕蹭你衣服上了。”
“我看到了,有点恶心。”
江浸月本来还在抽噎,听到这话,愣了一秒,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又滚下来几颗,混着没擦干的鼻涕,整张脸更狼狈了。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江浸月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嫌我恶心。”
黄媛媛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狼狈又满足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糊在江浸月脸上。
“擦擦。难看死了。”
江浸月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擤了擤鼻子。
“擦完了?”黄媛媛问。
“嗯。”江浸月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
“那走吧。”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黄媛媛反问。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更闷了,
“我想喝酒。”
江浸月说完马上又举起四根手指头表示,“我发誓,绝对不喝多,我都失恋了,总不能酒都不给我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