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头,那栋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天际线的顶层公寓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拢在一小片区域内,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稿纸、几支散落的钢笔,还有一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
沈墨白坐在书桌前,背脊挺直,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白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珠,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地一声,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那个墨点慢慢扩散,渗进纸的纤维里,边缘晕染出不规则的毛刺。
沈墨白盯着那个墨点,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手腕猛地一翻,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毫无意义的墨痕,从纸张的这头一直拉到那头,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划破。
“嘶——”
纸张被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朝身后扔去。
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满地的纸团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些纸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从书桌脚一直蔓延到窗边,有些被揉得紧实,有些松松垮垮地半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又被划掉的字迹。
沈墨白松开手,那团纸从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又沿着桌沿滚下去,落在地上。
地上也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沈墨白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碾过地上的纸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窗边,拉开落地窗的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车流已经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辆夜车驶过,车灯在黑暗的街道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消失。
沈墨白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有意思。”
沈墨白从窗边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地狼藉。
“媛媛。”
沈墨白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你的意志力还挺强啊,竟然还能清醒回来。”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黄媛媛下楼的时候,江浸月已经站在玄关处了。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起,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看起来温柔了不少。
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鲜亮,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刘叔正在旁边帮她整理花束的包装纸,嘴里还在念叨,“这向日葵得剪一下茎,插瓶里能养好几天。要不要再配点满天星?小姑娘都喜欢那种……”
“不用了刘叔,这样挺好的。”江浸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起头,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照了照,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走吧媛媛,再晚该堵车了。”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精心打扮过却又努力装出随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江浸月的声音拔高了些,抱起花束就往外走,“我就是……就是觉得第一次去接人出院,总不能太随便吧。”
黄媛媛跟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午后的车流。江浸月坐在后座,怀里的向日葵被她抱了一路,花瓣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呆。
“月月。”
“嗯?”江浸月回过神,转过头。
“花要被你勒蔫了。”
江浸月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攥着花茎,包装纸都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连忙松开手,把花束重新放好,有些尴尬地抚了抚被压扁的几片叶子。
“我就是……在想待会儿见了面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万一冷场了呢?”
“冷场就冷场,又不是没冷过。”
江浸月想了想,好像也是。上次在医院,两个人不也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最后不也聊得挺好的?
车子在仁爱医院门口停下。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走吧。”黄媛媛走到她身侧。
江浸月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住院部走去。
电梯一路上行,在九楼停下。走廊里依旧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江浸月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也轻了,像是在刻意收敛什么。
走到906病房门口,门敞开着。
里面传来护工阿姨爽朗的笑声,“苏小姐,您这腿恢复得可真好,比医生预期的还快。回去可得好好养着,别急着走路……”
“知道了阿姨,我会小心的。”
苏晚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上次黄媛媛来的时候又有力了些,带着一种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的轻快。
江浸月站在门口,抱着那束向日葵,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框。
“苏晚晴。”
病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苏晚晴正坐在床边,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平放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个人物品的袋子。护工阿姨站在旁边,正在帮她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
听到声音,苏晚晴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看到江浸月的瞬间微微睁大,然后她看到了江浸月怀里的那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捧被剪下来的阳光。
苏晚晴愣在那里。
江浸月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花往怀里收了收,声音都变得有些干涩,“那个……恭喜出院。”
说完,江浸月快走几步,把那束向日葵往苏晚晴怀里一塞。
苏晚晴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向日葵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愣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看向江浸月。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谢谢。”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很好看,我很喜欢。”
江浸月的耳朵尖微微泛红,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喜欢就好。我就是顺路买的,也不是特意挑的……”
黄媛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护工阿姨很有眼色地拿起旁边的包,笑着说,“苏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先下去叫车?”
“不用了阿姨,我们有车。”黄媛媛接过话,走进病房,帮苏晚晴把床头柜上剩下的几样小物件装进袋子里,“东西都齐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束向日葵上,手指轻轻抚过一片花瓣,笑眯眯地说道,
“齐了。”
江浸月站在一旁,看了看苏晚晴缠着绷带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苏晚晴抬起头,对上江浸月那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能走。医生说可以慢慢走,不用拐杖也行。”
苏晚晴说着,把花束小心地放在床上,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那条受伤的腿还是有些使不上力,她微微晃了一下,扶住床头的栏杆才稳住。
江浸月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苏晚晴抬起头,对上江浸月那双写满了紧张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苏晚晴撑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胀感过去,才慢慢松开手。她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脚掌落地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又迈了一步。
江浸月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那个随时准备扶上去的姿势,目光紧紧盯着苏晚晴的每一步。
“你慢点,别着急。”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又迈了一步。
从床边到门口,不过五六步的距离,苏晚晴走了将近两分钟。江浸月就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手始终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扶住她。
走到门口时,苏晚晴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吧,我说我能走的。”
江浸月看着她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拎起来,挎在自己肩上。
“能走是能走,就是走得比蜗牛还慢。”
苏晚晴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你就当陪蜗牛散步了。”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把肩上的袋子往上提了提,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苏晚晴的速度。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光线比楼上明亮许多。
苏晚晴走出电梯的瞬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而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晃眼的金色,她已经在病房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外面的光线是这样的。
“慢点。”江浸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台阶,看台阶。”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一级矮矮的台阶,慢慢迈下去,站稳,又迈了一步。
“我又不是瓷做的。”苏晚晴抬起头,嘴角弯了弯,“你不用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江浸月别过脸,把肩上的袋子往上提了提,“我就是怕你摔了,到时候又赖我头上。”
苏晚晴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江浸月走在苏晚晴的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晚晴的侧脸上。
苏晚晴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着粉色。
确实长得挺好看的。江浸月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然后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心里补了一句:关我什么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大厅里轻轻回响。
又走了几步,江浸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慢到最后几乎停住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砖,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苏晚晴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江小姐?”
江浸月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和瑾辰哥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小路上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头顶的梧桐叶也不响了,连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江浸月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已经说好了要放下的,明明已经觉得没那么在意了,可这个问题还是问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苏晚晴愣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站在人行道中央,看着江浸月那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分明绷得紧紧的脸。那双一直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错愕。
苏晚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像是被噎住的音节。
“没、没有……”
那两个字说得又急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苏晚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苏晚晴往后退了半步,那条还没完全恢复的腿承受不住突然的重心转移,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小心。”
江浸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苏晚晴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住。苏晚晴的重量压过来,江浸月被带得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磕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僵在原地。
苏晚晴的手紧紧攥着江浸月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江浸月的眼睛。
“……谢谢。”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江浸月没有立刻松手,只是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苏晚晴的发顶,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红透了的耳朵尖。
那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了。
江浸月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苏晚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模样,忽然就明白了。
江浸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你不用因为我否认的。”
“我……”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我没有否认。我们真的还没有在一起。”
“我知道。”江浸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对吧?”
苏晚晴愣住了。
江浸月不需要她回答,只是松开扶着她腰的手,改为搀着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地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走吧,车在门口等着呢。再站下去,你这腿该肿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那条还没完全恢复的腿微微发着抖,却固执地没有迈步。她的手还攥着江浸月的衣袖,指节泛白,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江小姐……”
“你别用那种可怜我的语气和我说话。”
江浸月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声音硬邦邦的,像是赌气,又像是某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我不需要你可怜。”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却被江浸月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是喜欢瑾辰哥哥。喜欢了十二年。”
苏晚晴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江浸月,看着那张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脸,看着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但是我知道。”
江浸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一字一顿。
“他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有爱意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江浸月裙摆的边缘。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眼眶却慢慢地、慢慢地泛红了。
那红色很淡,从眼尾一点点洇开,睫毛拼命眨着,像是要努力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又像是根本不知道它已经浮了上来。
“我尝试过就好了。”
江浸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不像话。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没有转过来,眼尾那抹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又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说完这句话,江浸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你既然和瑾辰哥哥互相喜欢,就赶紧在一起吧。”
江浸月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在光线里勾勒出一道倔强的弧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眼眶在发酸。
那种酸涩是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一路蔓延到眼角,刺得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睫毛在阳光下颤了颤,却没有一滴落下来。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这里哭。
“我今天也算送你出院了。”
江浸月抬起手,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从眼角飞快地掠过,蹭掉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成形的水光。
“车就在那里。”
江浸月用下巴点了点路边那辆黑色的车,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刻意的洒脱。
“你走吧。”
话音落下,江浸月没有再给苏晚晴说话的机会。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脆。她走得很急,急到像是在逃离什么,急到裙摆在风中扬起又落下,急到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始终没有回头。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
江浸月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