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内,绿营南营。夜。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一个老兵低声道:
“三天,杀了一百六十多个弟兄。周千总也被杀了。赵副将的脸被抽烂了,他的兄弟也被杀了。下一个,轮到谁?”
没有人回答。
又沉默了很久,另一个老兵低声道:
“满洲人不把咱们当人。他们杀咱们的弟兄,杀咱们的千总,还把脑袋插在长矛上,让咱们天天看。咱们还要替他们卖命?”
一个年轻兵低声道:
“不卖命,能怎么办?跑?城外是明军,跑出去也是死。降?城里的家眷怎么办?满洲兵说了,谁要是敢降,先杀全家。”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黑暗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低,很沉:
“等。等明军攻城。明军攻城的时候,咱们在城里放火,趁乱开城门。”
没有人反对。
沉默了很久,那个老兵缓缓道:
“联络各营,找信得过的人。这一次,不能再走漏消息了。”
济南城内,府衙。夜。
阿哈达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穆腾额站在下首,禀报着这几日的“战绩”:
“总督大人,三天杀了一百六十多个绿营兵,还杀了一个千总。绿营那边现在老实了,没有人敢聚众,没有人敢议论。”
阿哈达点点头:
“老实就好。老实了,就不会闹事。不会闹事,就能守住城。”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继续赶百姓上城墙。明军的炮停了,但城墙还没补好。把百姓赶上去,补城墙。”
穆腾额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阿哈达又叫住他:
“等等。赵世忠那边,盯紧了。他的兵被杀了,他的脸被抽烂了,他心里有怨。有怨,就容易出事。”
穆腾额道:
“末将明白。”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天还没亮,张煌言已经站在千佛山顶。
晨雾很重,济南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知道,城墙上又添了新尸。
那些百姓被满洲兵驱赶着,在炮火中修补缺口,死了就扔下城墙,活着的继续搬沙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那些佝偻的身影——老人、妇女、孩子。
卢鼎走上来,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低声道:
“督师,火炮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还打吗?”
张煌言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望着雾气中的济南城。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一闭眼就是城墙上的惨状,一睁眼就是堆积如山的战报。
他知道将士们也在煎熬。
炮手们的手在发抖,装填的速度慢了,瞄准也偏了。
不是怕死,是不忍心。
那些炮弹落下去,炸死的不仅有清军,还有那些被逼上城墙的无辜百姓。
“打。”
他的声音沙哑,“不打,百姓死更多。打进去,才能救下更多的百姓。”
卢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辰时。
三百门火炮再次怒吼。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专打清军的兵营、火药库、粮仓。
城墙上,百姓们蹲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祷,有的抱着死去的亲人发呆。
满洲兵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刀还架在百姓的脖子上。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
他的手在发抖,但千里镜没有放下。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被炮弹的气浪掀翻,趴在墙根,半天爬不起来。
他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垛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两个都在哭。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把自己的身体挡在孩子前面,炮弹落在她身后,她倒下了,孩子还在哭。
他放下千里镜,闭上眼睛。
身边的卢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嘎响。
一个参将走上来,低声道:
“督师,咱们还要打多久?”
张煌言睁开眼,望着济南城,缓缓道:
“打到城破为止。”
济南城内,府衙。
同日,巳时。
赵世忠站在府衙门口,脸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穆腾额派了两个满洲兵跟着他,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他走到哪里,那两个满洲兵就跟到哪里。
他知道阿哈达不信任他了。
他的兵被杀了,他的脸被抽烂了,他的兄弟被砍了头,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换作是谁,都会怨。
他确实怨。
但他不敢动。
他的家眷还在城里。
他的妻儿老小,都在阿哈达手里。
他只能忍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照常去城墙上巡视,照常给阿哈达汇报军情,照常对满洲兵笑脸相迎。
只有夜里,一个人躺在黑暗中,他才会想起刘大柱的脸,想起那颗滚到他面前的脑袋,想起那双睁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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