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城墙上,百姓还蹲在墙垛后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满洲兵站在他们身后,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往前站。
一个老妇人被推到了墙垛最前面,炮弹从她头顶飞过,她吓得瘫倒在地,被满洲兵拖回去,又推上来。
一个孩子被推上墙头,哇哇大哭,满洲兵一刀背砸在他背上,孩子扑倒在地,哭声戛然而止。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传令下去,火炮准备。”
参将一怔:
“督师,打哪里?”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打城墙。打缺口。打缺口后面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炮手,能避开百姓就避开。避不开的……打。”
参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走到阵前,看着那些已经列阵完毕的士兵。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刺刀和掌心雷,沉默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他们知道今天要打什么仗。
张煌言开口了,声音沙哑:
“将士们。城墙上那些百姓,他们被鞑子逼着上城墙,不是自愿的。
本督知道。但济南城必须拿下。济南不下,鞑子就占着山东。
鞑子占着山东,百姓就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今日不打,明日不打,后日也不打。济南城永远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本督不是要打百姓。本督是要打鞑子。百姓在城墙上,本督也要打鞑子。今日这一仗,你们只管打。打赢了,本督给死难的百姓立碑、抚恤。所有罪孽本督一力担之!”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把燧发枪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
“督师,咱们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时候怕过死?百姓死在鞑子手里,不是死在咱们手里。咱们打进城去,替他们报仇。”
更多的人点头,有人低声说“对”,有人握紧了枪,有人抹了把脸。
张煌言转过身,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城墙上,百姓被炸得四散奔逃,满洲兵在后面砍杀,逼他们回去。
有人被炮弹直接击中,血肉横飞;
有人被气浪掀翻,摔下城墙;
有人被满洲兵砍死,尸体填进缺口。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手在发抖,但没有放下。
他看着百姓一个个倒下,看着清军一个个被炸死,看着城墙一段段崩塌。
他不能不看。
他是督师,他要看着他的兵打仗,看着他的炮弹落下去,看着这座城被打下来。
卢鼎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
炮火停了。
济南城南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条被撕烂的伤口,砖石崩碎,夯土裸露,缺口处堆满了尸体——
百姓的,清军的,分不清谁是谁。
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渗进碎石烂瓦里。
暮色四合,城墙上没有点火把,谁都不敢点——明军的火炮专打有火把的地方。
黑暗中,只有低低的哭声、呻吟声,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喊,又很快被捂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趴在墙垛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已经死了。
炮弹削去了她的半边脑袋,血还在往下滴。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母亲还紧紧抱着,一动不动。
一个老人蜷缩在墙根,腿被炸断了,用腰带扎住伤口,血还是往外渗。
他靠在墙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满洲兵靠在墙根,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打盹。
没有人看那些尸体,没有人听那些哭声。
阿哈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总督大人,今天死了很多人。百姓死了几百,兵也死了不少。城里的百姓还有,但再这么赶上去……”
阿哈达打断他:
“赶。明天继续赶。明军不是停炮了吗?他们停炮,咱们就补城墙。补好了,看他们怎么打。”
副将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满洲人不把汉人当人,但亲眼看见阿哈达把百姓赶上城墙当肉盾,他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他想起自己的家眷还在城内,幸好不在城墙上。
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他的家眷。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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