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落在温云曦摊开的野餐垫上。
她刚把最后一盒草莓摆好,指尖还沾着点冰凉的水汽,望着眼前翻涌的碧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在张家后院里跟小张们玩。
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就从长白山的雪林落到了这片滚烫的沙滩上?
“连个招呼都不打。”
温云曦戳了戳面前的冰镇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她早该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传送,可每次还是会被这跨越时空的眩晕感晃得发懵。
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像首单调却温柔的歌。
温云曦索性把遮阳伞往深里扎了扎,往躺椅上一靠,撕开包芒果干。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这阳光和海风,比张家祠堂的霉味好闻多了。
就是可惜不能捏小张们的肉乎乎的脸蛋,和玩小孩了。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动静吓了她一跳。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出几百条消息,状态栏里的信号图标稳稳地亮着,像颗突然亮起的星。
“居然有信号?”温云曦挑眉,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
置顶的对话框里,黑瞎子的消息占了大半,从“小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到“瞎子我发现个超好吃的烤饼”,再到“哑巴今天又吃了几包辣条”,絮絮叨叨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下面是无邪的消息:“小喵,定位设备收到了,汪家那边有动静我再跟你说。对了,王盟把仓库的账算错了三次,我扣了他半个月工资。”
附了张王盟哭丧着脸的照片。
解雨臣发了张日落的照片,配文:“陈皮钓上来条石斑鱼,你不在,只能我们替你吃了。”
张起灵的消息最简单,几乎都是照片 最近的两张:
一张是黑独山的雪山,棱角分明的山脊线在蓝天下格外清晰;另一张是块刻着“念安”二字的石头,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
温云曦的指尖在那张石头照片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
看来张起灵已经想起来那些记忆了。
她点开黑瞎子的对话框,直接拨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没两秒就被接起,屏幕里立刻弹出张放大的脸。
黑瞎子戴着墨镜,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口白牙,背景里是灰蒙蒙的山,风刮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哈喽哈喽!”
温云曦晃了晃手里的柠檬水,“没想到吧,我这信号比你那还好。”
“我的天!小老板你总算冒头了!”
黑瞎子夸张地往后仰了仰,墨镜差点滑到鼻尖上,“瞎子我还以为你被青铜门吞了呢,正打算拉着哑巴去给你打抱不平。
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伸过来的手拽了一把,镜头晃了晃,露出张清俊的脸。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直直地落在屏幕上,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温云曦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张起灵比记忆里高了许多,肩膀宽了,轮廓也硬朗了,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和刚才在张家院子里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那清澈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融了雪的溪流,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小哥!”她忍不住笑了,“你们这是在黑独山?我前阵子还跟小张们说,那里的石头比张海客编的竹筐还丑呢。”
张起灵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点点头,目光在屏幕里她身后的沙滩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的空白都补回来。
他记起来了,记起吉拉寺的酥油茶,记起张家院子里的酸汤面,记起她摸着他的头说“念安是个好名字”,记起所有被遗忘的时光里,她留下的痕迹。
原来她早就来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改变了那么多事。
“小老板你这是在哪啊?”
黑瞎子抢回镜头,挤眉弄眼地问,“碧海蓝天沙滩,看着就比我这破山头强。怎么着,独吞这么好的地方,不带上瞎子我?”
“我也想带啊。”
温云曦无奈地耸耸肩,镜头扫过空荡荡的沙滩,“问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说不定下一秒就被传去撒哈拉了。”
“那你可得多拍点照片,万一真去了沙漠,也好让瞎子我睹图思人。”
黑瞎子说着,突然凑近屏幕,压低声音,“说真的,这两个月,哑巴天天吃辣条,你回来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两个月?”温云曦愣了愣,“我在墨脱待了几个月,张家待了半年多,你们才过了俩月?”
“啥?半年?”
黑瞎子也懵了,“合着时间流速还不一样?那小张们是不是都长到能打酱油了?”
“差不多,张海客都敢跟我顶嘴了。”
温云曦想起临走前,那小子红着眼圈把个缝歪了的布偶塞给她,说“等你回来我就编个比这好看一百倍的”
忍不住笑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回来你们都成老头子了。”
张起灵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会。”
温云曦没听清:“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格外认真:“不会等很久。”
屏幕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的声音,一边是山的凛冽,一边是海风的温热。
“咳咳!”
黑瞎子突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他往镜头前凑了凑,把墨镜往下扒了扒,露出点狡黠的眼睛:
“小老板你看看,瞎子我这俩月是不是瘦了?
是不是比以前更帅了?
你走之后我茶不思饭不想,夜里都睡不着觉,就盼着你这通电话呢。”
温云曦刚想调侃他两句,就见张起灵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开口:“他昨天晚上吃了三袋牛肉干,还抢了我的饼干。”
后半段话还带些委屈巴巴的。
黑瞎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湖面。
“哦?”
温云曦拖长了调子,“睡不着觉是因为半夜起来偷零食啊?那你墨镜底下的黑眼圈,该不会是打游戏熬的吧?”
“怎么可能!”黑瞎子立刻反驳,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旁边,“我那是……
那是看星星看的!黑独山的星星比你这沙滩亮多了。
哎哟哑巴你别拽我!”
张起灵像是嫌他挡镜头,伸手把他往旁边扒了扒,自己往前凑了凑,屏幕里他的脸清晰了许多,连睫毛上沾的细沙都看得清。他看着她,忽然问:
“海边……冷吗?”
“不冷,热死了。”
温云曦举了举手里的冰饮,“我刚吃了颗草莓,比张海杏偷藏的那颗还甜。”
“你走后 ,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都很想你,张海客他们离开了,去了香港,族长还有那些原本该‘死’去的张家人重新找了一个族地,隐居于此,我被推上了族长之位,后来被天授,就失去了记忆,但是没受过什么委屈……”
这恐怕是张起灵说的最多的一次,他说的时候,黑瞎子和温云曦就在旁边安静的听着。
说到没受什么委屈的时候,眉眼还得意的扬起来,嘴角翘起,一副很得意的小模样。
温云曦弯了唇,眼睛高兴的眯了起来:“我们小哥真棒,你们这次回去可以联系张海客他们,铲除汪家的时候,他们也可以顺便报个仇,想必他们很乐意参与这个游戏。”尤其是张海杏那丫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穿过屏幕,触碰到那片温暖的沙滩。
黑瞎子在旁边不甘心被冷落,又开始叭叭个不停,从黑独山的风说到昨天捡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对张起灵拆台的控诉。
张起灵偶尔会扒拉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这人刚才在沙地里打滚追蜥蜴,现在身上还沾着土呢。
“行了行了,信号快没了。”
温云曦看了眼手机电量,“我这边应该能一直联系了,你们那边有啥情况随时找我。对了,告诉无邪,汪家那边别太急,现在他找到的肯定不是汪家的真正大本营。”
“知道了知道了,小老板最厉害了。”黑瞎子摆摆手,又突然凑近,“记得多发点自拍,特别是穿沙滩裙的。
哎哟!哑巴你谋杀啊!”
视频在黑瞎子的惨叫声里被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温云曦带笑的脸。
她靠在躺椅上,慢慢翻看着那些消息和照片,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落在手机上,暖洋洋的。
无邪的全身照里,他站在无山居的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比以前成熟了不少,嘴角却还带着点没褪去的少年气。
陈皮的手工制作是个木雕的小喵,歪歪扭扭的,比张海客当年剪的剪纸还丑,解雨臣在下面评论:“老陈说这是给你赔罪的,上次把你房间的饼干偷吃了。”
王盟的游戏界面停在失败画面,配文:“老板扣了我工资,温姐你得给我做主啊!”
潘子的消息最长,絮絮叨叨说了些仓库的事,最后加了句:“小邪成长了许多,你不用太担心。”
阿宁发了张在雨林里拍的照片,穿着冲锋衣,脸上沾着泥,却笑得很亮:“找到了你说的那个草药,等你回来给你泡茶。”
“……”
温云曦的指尖划过屏幕,像是能触碰到那些遥远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不管被传送到哪里,不管时间怎么变,这些人,这些牵挂,就是她最稳的锚。
海浪又涨了些,漫到野餐垫边缘,带来些冰凉的海水。
温云曦收起手机,拿起块草莓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管它下一站是撒哈拉还是南极呢,反正有人等着,有地方可以回去,就够了。
她笑着晃了晃柠檬水,对着远处的海鸥举了举杯——
“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
海风像块浸了冰的铁,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张海盐。
不,现在该叫他张海楼了,踩着礁石的棱角往上跳,军靴底碾过粗糙的岩面,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他抬手扶正军帽,指尖在帽檐上顿了顿,摸出烟盒抖出支烟,打火机“咔”地窜起簇火苗,被风卷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才把烟点着。
烟丝燃着的“滋滋”声混在浪涛里,他吸了口,再吐出来时,白雾刚离唇就被海风扯成条细长的线,贴着礁石的沟壑飞远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腹沾着层海盐粒,掌心的茧子比出发前厚了些,连带着脸都被晒得发糙,摸上去像块砂纸。
“磨蹭什么。”
身后传来张海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耐烦。
他穿着件深色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线条利落,皮肤居然比在陆地上时更显白皙,连海风都像是绕着他走,没留下半分痕迹。
张海楼啧了声,没回头:“急什么,礁石又跑不了。”
话虽这么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腾地方。
他们是南部档案的人,这次过来为了查十年前的盘花海礁案。
这案子当时闹的大,一年之内失踪了二十多艘船。
“盘花海礁。”张海侠蹲下身,看着那渔民,声音平得像没起伏,“十年前那些船,你见过?”
渔民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没、没见过……都是听老人们说的,说那礁盘底下有蛟,专吃坐船的人……”
“放屁。”张海楼在旁边啐了口烟蒂,“蛟?我看是有人在礁石底下搞鬼。”
他踢了踢脚下的礁石,硬邦邦的,敲上去发闷,不像是实心的。
张海侠没理他,继续问渔民:“最近三个月,是不是又有船失踪了?”
渔民僵了僵,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有三艘……都是夜里过礁盘的,第二天就没影了,连块木板都没漂上来……”
海风突然变大,掀起张海侠的衣摆,露出腰侧别着的短刀。他抬手掩了掩鼻子,不是因为腥气,而是被张海楼那烟味呛的。
“少抽点。”
他皱眉,“呛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