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四月初七。天刚蒙蒙亮,北平天桥的杂耍场子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薄雾里,脚底下的泥地吸饱了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缝隙里却已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那是市井烟火的暖,混着煤烟、早点香,一点点驱散晨寒。茶摊的帆布棚先支了起来,老板正弯腰生炭炉,红火苗舔着炉壁,映得他脸上发亮;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走来,红亮的山楂串在雾里晃,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驴打滚的摊子也铺开了油布,黄澄澄的黄豆面撒在案板上,风一吹,香得老远。
这一片热闹里,最惹眼的还是场子中央那张老红木桌。桌围子是上等的杭绣,绣着评书泰斗四个大字,当年的金线如今脱了不少丝,边角也磨得发毛,可这地界混饭吃的,没一个敢笑话。倒不是怕那四个字,是怕桌后坐着的人——王半仙,本名王德贵,天桥的老主顾都喊他老王。他六十出头的年纪,秃眉小眼,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的旧眼镜,用麻绳胡乱缠了缠,可偏偏生就一副铜嗓子,平日里说话平平无奇,一拿起醒木,地一声落下,能震得周遭茶碗嗡嗡响,据说前些年有回讲得兴起,醒木一拍,竟把前门楼子檐角的积灰震掉了半尺。
今儿个,老王穿了件熨帖的青布长衫,看得出来是精心浆洗过的,板正挺括,只是袖口被反复摩挲得发白,仔细瞧还能看见里面打了块青灰色的补丁,衬布的纹路都磨平了。他慢悠悠地从长凳上坐直身子,指尖在黑沉沉的醒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醒木被他摸了十几年,表面光滑得发亮。目光缓缓扫过渐渐聚拢的人群,把一张张带着期待的脸收进眼里,随即手腕微微一沉,借着重力往下一压,“啪!”醒木重重落在红木桌上,脆响穿透弥漫的薄雾,像一道惊雷,原本嗡嗡作响、满是嘈杂的场子瞬间鸦雀无声,连远处卖早点的吆喝声都像是被这声响压了下去,矮了三分,变得模糊不清。
“诸位,”老王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像寺里的撞钟,在空旷的场子里回荡,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尾音微微发颤,勾得人心里发痒,“上回说到燕子李三,夜闯潘府盗银济贫,不料中了官府的埋伏,身陷熊熊火海,火光冲天里,他竟化作漫天金灰,聚成一只金燕,振翅一飞,一去不返!”
此时围观的人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前排是几个穿长衫的学生,手里还捧着翻开的书本,却早已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老王身上,听得入神,眼神里满是对燕子李三的敬佩;后排有几个敞着怀的黄包车夫,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汗珠,手里攥着汗巾,却忘了擦拭,伸长了脖子往前凑;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菜篮子放在脚边,手搭在筐沿上;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把锄头靠在墙角,踮着脚张望,闻言齐齐喊了一声“好!”声浪裹挟着水汽往上涌,竟把身前的薄雾都冲散了些,露出后面几张更清晰的脸。
老王把折扇“唰”地一下展开,扇骨是上好的乌木,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摇着扇子,风不大,刚好能驱散晨起的几分凉意,更像是在给自己的故事添柴加火,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话说回来,李三那一夜,也是真汉子!吞金避祸、化骨脱身、乘风而去,临走前还一把大火,把潘府烧得干干净净,连片完整的瓦都没剩下!宪兵队得了消息,连夜封了整条街,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电线走火,意外失火’,可街坊邻里谁信?潘府那老东西,仗着有官府撑腰,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结下的仇家能从天桥排到前门,不是李三报冤雪恨,还能是哪路神仙显灵,替大家伙出这口恶气?”
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附和:“就是!肯定是李三爷报仇来了!潘家那老贼,早该有这报应!”老王抬眼瞥了一眼那个附和的汉子,见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更奇的是,大火灭了之后,有人在潘府的废墟里拾得半枚金路易,边缘缺了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金币的背面还刻着五个字——‘下一个,轮到谁?’”他故意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气音顺着嘴角飘出来,“诸位猜怎么着?就在昨夜,三更刚过,煤市街拐角,有晚归的脚夫瞧见一道金光,像流星似的,嗖——地一下贴着屋脊飞过去,亮得像个小号太阳,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连瓦片上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人群里“嗡”地一下炸开了锅,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起了波澜。孩子们踮着脚尖,小短腿使劲往上蹦,小脑袋探来探去,想看清老王脸上的表情,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大人们则伸长了脖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说自己昨夜也瞧见了异动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也有说肯定是谣言,哪有什么金光,无非是老王编出来哄人的,吵得像开了锅的粥,乱糟糟一片。老王眯着眼瞧着这景象,知道火候已到,再次拿起醒木,轻轻一敲桌面,“啪!”“诸君静一静!”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这金燕子,到底是索命的厉鬼,还是报恩的神鸟?今日,老朽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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