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的天津卫,春寒还裹着年味儿,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可南门外的天桥却早已热得发烫。戏园的锣鼓敲得震天响,跤场里 “好嘞” 的吆喝此起彼伏,却都被天桥这儿的人声盖过 ——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像圈紧实的篱笆,把说书台围得水泄不通。卖糖堆的老汉佝偻着背,举着串儿红亮的糖堆在人缝里钻,冰糖壳子碰撞着发出 “叮叮当当” 的脆响,引得小孩们扯着爹娘的衣角直嚷嚷;递手巾的伙计挎着擦得锃亮的铜盆,白毛巾搭在胳膊上,一边挤一边吆喝:“擦把脸,听书更精神喽!一毛钱一条,干净得很!” 连那扒手小绺子也混在其中,贼眼溜溜转着扫过众人的衣兜,可金铁嘴的惊堂木没响,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 谁都知道,这老说书人的场子,乱不得。这架势,比正月十五的花灯会还红火三分,连街角算命的先生都收了摊,凑过来想听个热闹。
我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副磨花的圆框眼镜,镜腿用细麻绳绑着,垂着手站在人群中,活脱脱一个囊中羞涩、刚从学堂出来的穷学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怀里藏着个巴掌大的线轱辘,羊肠线绕得紧实,勒得指尖泛出红印,隐隐作疼 —— 抬头往高空望,一只黑燕风筝早已稳稳盘踞在云层下,翅膀剪得利落,尾羽缀着的铜哨被风灌得 “呜呜” 作响,那声音像暗夜里孤魂的呜咽,又像即将吹响的战斗号角。它在等,等我亲手断了这根线,放它 “驮魂归天”,也放我们筹划了半个月的计划,在这喧嚣里破土而出。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声,像道惊雷,把满场的喧哗劈成两半。金铁嘴慢悠悠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指尖沾了点茶水,把翘起的胡尖压下去,随后折扇 “唰” 地展开,扇面上画着幅水墨山水,他轻轻一摇,开腔便是底气十足的津味评书,字正腔圆:“话说民国二十六年,天津卫出了位奇人,便是那青面獠牙的燕子李三!此人身高丈二,膀阔腰圆,肋生双翅,夜里能飞檐走壁,比那蝙蝠还灵活!那日他夜闯英领事公馆,如入无人之境,见那西洋女王铜像立在院中,气不打一处来,一把火点了,面不改色心不跳,正待离去时,洋鬼子追了出来,他回头一瞪 —— 咔嚓一声 ——”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拐了三个弯,像根钩子勾着人心,台下数百人屏住呼吸,随后异口同声地接:“怎么了?” 金铁嘴一拍大腿,放声笑道:“咔嚓一声,把洋鬼子的下巴给吓掉在地上!那洋鬼子捧着下巴直哭,连枪都忘了开!”
满场哄笑如炸雷,震得头顶的风筝都晃了晃,我含在嘴里的粗茶差点喷出来,茶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心里暗自嘀咕:好家伙,老子哪有那么玄乎?身高刚过五尺,瘦得像根竹竿,脸是扔在人堆里三天都找不着的大众脸,别说肋生双翅,就连翻那丈高的墙,都得借梯子垫脚,上次还差点摔断了腿。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舒坦 —— 这江湖传言越离谱,我这 “燕子李三” 的真身就越安全,总比被鬼子贴满全城的悬赏令认出来强,那悬赏令上画的肖像,跟我半点不像,倒像是把张飞和李逵揉在了一起。
金铁嘴越说越起兴,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溅在前面听众的衣襟上,人家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凑。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诸位可听好了,那燕子李三可不是凡人,是地府里逃出来的‘黑燕煞’!专吃洋鬼子的魂,尤其是那些欺压咱中国人的洋鬼子,他见一个吃一个!英领事气得跳脚,悬赏十五万大洋捉拿他?哼哼,我告诉你们,那不是捉拿,是怕!怕这煞神飞回阴曹地府,再带十万鬼兵来天津卫,把洋人的租界给掀了!” 台下一片啧啧称奇,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捋着胡子点头,像是真信了;几岁的小孩吓得往娘怀里钻,紧紧捂住眼睛,指缝却留得老大,偷偷往外看;大人们听得通体舒畅,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差点把说书台顶上的帆布棚子掀了。我低头抿着粗茶,茶水又苦又涩,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暗笑:先生,您尽管吹,最好把我吹成三头六臂、刀枪不入的神仙,省得那个叫威廉的英国探长认出我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 上次在租界街头,我还跟他擦肩而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茶摊的老头提着个掉了瓷的铜壶过来给我续水,壶嘴冒着热气,他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我的袖口,那里露出一小截羊肠线,小声嘀咕:“少爷,听书就听书,你手指咋老搓着线?莫不是有啥心事?看你这脸色,也不像个爱听热闹的。” 我心里一惊,指尖猛地顿住,随即又放松下来,面上堆起憨厚的笑:“老伯,您看错了,我就是个学生,下午在城外放了风筝,线轱辘忘了收,顺手揣怀里了,这会儿总觉得线没绕好,就想多搓搓。” 老头眯着眼睛往天上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半晌才点头:“哟,是那只黑鹞子?少见少见,黑得跟块炭似的,尾羽还带着红,风一吹,像燃着一团火似的,怪好看的。” 我随口打哈哈:“闲着没事,找了点朱砂涂在上面,图个吉利,盼着学业能顺顺利利的。” 心里却道:再吉利的火,也得先烧洋鬼子的眉毛,烧鬼子的兵舰,烧他们侵占咱中国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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