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天津卫,年味还像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似的,沉甸甸坠在人心头。街头巷尾飘着炮仗燃尽的硫磺气,混着早点摊飘来的煎饼果子油香、茶汤摊子蒸腾的甜香,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里漫溢。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锵” 的声响里掺着几句吆喝,可英租界那块烫金告示牌前,却挤得水泄不通,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踮着脚往前凑,插满红果的草靶子歪在一边,嘴里的吆喝声弱得像蚊子哼。
一张丈余宽的悬赏贴牢牢糊在告示牌上,墨汁浓得发黑,字缝里都透着狠劲:“缉拿飞贼燕子李三!此贼青面獠牙、背生双翅、飞檐走壁,专盗贵重物件。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洋五万;活捉归案者,赏洋十万!” 下方附的手绘像更是夸张,画中人面色青得发绿,獠牙从嘴角支出来,眼泡浮肿如铜铃,活脱是从城隍庙壁画里爬出来的夜叉。
我蹲在对面茶摊的条凳上,木凳腿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微的声响。咬下一大口刚炸好的油条,酥脆的面壳在齿间裂开,热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芝麻的香气窜进鼻腔。抬眼瞅着那画像,我 “噗嗤” 笑出声,油条渣子差点喷出来,含糊不清地冲摊主张老板道:“张老板,您瞧瞧这画!威廉领事怕不是没见过活人?把我画成山魈了都!爷哪有那么丑?这分明是哄小孩睡觉的把戏 —— 再闹就让‘青面李三’来抓你!”
张老板手里的铜壶刚提起来,闻言 “哐当” 一声又搁回炉子上,忙不迭凑过来,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溅在我手背上:“李爷!您可小点声!现在满城都是抓您的人,包探、混混、连拉黄包车的都盯着呢,万一让人听着……” 我挑眉,用袖口抹了把嘴角的油,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贼溜溜的眼睛 —— 混混们捋着油光锃亮的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恨不得从每个人身上盯出个窟窿;包探们腰里别着警棍,胸脯挺得老高,时不时拽拽领口的铜扣子,耀武扬威得像刚下蛋的公鸡;连脚行的挑夫都放下肩上的担子,扁担斜倚在墙上,双手叉腰盯着每个人的后背瞅,仿佛那十万大洋能从别人后襟里掉出来。
怀里的纸筒硬邦邦顶着胸口,粗粝的纸边硌得皮肤发疼,却也让我心里踏实得很。这里头裹着的,是《南京条约》的残页,泛黄的纸面上还留着当年签约时的墨迹,底下衬着的真迹衬布更是稀罕,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织纹 ——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卷,是能炸翻整个天津卫的引雷针,得亲手把它送进安全的地方。
田鼠这小子,左肩去年挨过一枪,子弹从肩胛骨旁边擦过去,按理说该老实些,可依旧活蹦乱跳得像只偷油的耗子,走路都带着股颠颠的劲儿。前几日他揣着两个热乎的驴肉火烧找到我,蹲在土地庙的香案下,掰着火烧的手突然停住,眼里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连嘴角的油都忘了擦:“老三,这残页和真迹,我负责送去延安。到了那儿,换几杆好枪,换点正经粮食,也换个名分 —— 再也不做这偷偷摸摸的营生了。”
我故意逗他,伸手戳了戳他肩上的旧伤疤:“师兄,你这花花肠子绕三圈都嫌多,我信得过?别半道上见了洋人给的好处,把东西卖了,卷款跑到租界里当阔佬。”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缺角的门牙 —— 那是前年跟人抢地盘时被板凳砸的,笑起来漏风,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老三,我田鼠这辈子,偷过当铺的银子,耍过赌场的老千,可从没做过卖国的勾当。这东西关系到咱国家的体面,就算把我这条命搭进去,也不能让它落到洋人手里。”
夜里的海河,冰面结得薄如蝉翼,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幽幽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田鼠裹着件黑棉袄,怀里揣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油纸外面还缠了两层粗麻绳,生怕路上出岔子。他踩着冰排往上游走,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冰面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他的身影在夜色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一颠一颠的,像只真正的田鼠,钻进河边的芦苇荡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冰面上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沫子盖住。
我站在岸边的老槐树下,树影把我遮得严严实实,看着那抹黑影消失在芦苇丛里,心里竟生出一点温热的感觉,顺着心口往下淌 —— 原来浪子回头,真的千金不换,就算是田鼠这样的人,心里也揣着家国的分量。
真迹送走了,可威廉还被蒙在鼓里。在那金发洋人的眼里,宝贝还揣在我这 “青面獠牙” 的飞贼怀里,指不定正盘算着怎么把我抓起来,在租界里办个 “庆功宴”。为了搅浑这潭水,我特意找了幅仿制的《南京条约》画轴,用剪刀剪成三截,每截都裹上两层粗布,分别藏进三辆出城的粪车里 —— 粪车那股子酸腐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着,巡捕们就算再想立功,也不会扒着车斗去搜,谁愿意沾一身屎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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