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车停在村口,没急着下车。手机屏幕还亮着王二狗刚发来的消息:“那人走了,测绘仪收进包里,往镇上去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掉,锁了屏。
车窗外,几个孩子正围着文化站门口的空地跑闹。一辆印着“省博物馆”字样的厢式货车停在院前,车尾门打开,工作人员正搬下一个木箱。
他推门下车,王二狗从墙角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截烟。
“人走了就没必要追。”罗令走过去,声音不高,“盯住就行。”
王二狗点头,把烟掐了,“他们要是再敢来量,我就拍清楚脸。”
罗令没接话,径直朝文化站走去。赵晓曼正站在台阶上和一位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叠纸。见到罗令,她抬手示意。
“馆长刚到,第一批展品运到了。”她走近几步,“箱子都编号了,要按顺序开。”
罗令看了眼货车旁的木箱,点了点头,“先清点,别急着拆封。让孩子们也来。”
“已经叫了。”赵晓曼低头翻了下手里的名单,“小虎带着几个同学在教室等着。”
馆长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簿,“罗同志,这次我们带了三十七件相关文物,主要是明清时期的生活器具和建筑构件,配合你们村里的老物件做对比展陈。”
“辛苦了。”罗令伸手接过登记簿,翻了两页,“标签都贴好了?”
“都在。”馆长指了指箱子,“每件都有编号、名称、年代、来源地。”
“好。”罗令合上本子,“等会儿开箱,我们一边核对一边录入。村民和学生都参与,也算一次实地学习。”
馆长笑了笑,“你们这模式,倒是头一回见。”
“不是模式。”罗令说,“是必须。”
文化站大厅被腾出了一片空地,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布。木箱依次搬进来,工作人员用工具小心撬开。赵晓曼带着几个学生站在桌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核对表。
罗令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只青瓷碗,底部刻着“大明成化年制”。
“这是仿的。”小虎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碗形太规整,釉色也太匀。”小虎指着碗沿,“真成化瓷没这么干净,老师说过,那时候烧制不稳,釉面常有缩釉点。”
赵晓曼没说话,翻开带来的资料册,一页页翻找。
罗令蹲下身,从箱底抽出一张鉴定证书复印件,扫了一眼,“博物馆标注是明代中期民窑真品。”
小虎没退,“可它底下没缩釉,也没火石红。而且……”他凑近了些,“这圈底足修得太利落,像是机器旋的。”
馆长皱眉,“小孩懂什么?”
罗令没出声,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块软布,轻轻擦去碗底浮尘。一道极细的刻痕露了出来——“仿古堂制”。
他抬头看了馆长一眼,“确实是仿品,工艺水平不错,但不是真物。”
馆长接过碗,仔细看了片刻,脸色变了,“这……我们资料库里没提过这个款。”
“可能是后期补录时漏了。”赵晓曼低声说,“有些仿品当初收进来,就当真品归档了。”
罗令把碗放回箱中,“这件先不动标签,等你们回去查清楚再定。但今天在场的人都得知道——它不是真品。”
馆长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我认错。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虎。”孩子站直了身子。
“小虎。”馆长点点头,“记住了。这件展品的备注里,得加上‘由青山村学生提出质疑’。”
周围响起一阵轻声议论。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批箱子打开时,气氛变了。没人再只是照本宣科地念标签。孩子们围在桌边,一个个盯着器物看纹路、摸边缘、比形状。王二狗也凑了过来,指着一个陶罐问:“这上面画的鱼,是不是跟祠堂墙根那块砖雕一个样?”
赵晓曼凑近看了看,“还真是。线条风格一致,都是明代中期本地匠人的手笔。”
罗令拿起登记表,翻到对应条目,“这件标的是‘民间渔猎图罐’,没提具体年代。但根据纹饰和胎质,应该是嘉靖年间的东西。”
“那标签得改。”小虎举手。
“改。”罗令说,“所有存疑的,先标‘待考’,不许含糊。”
馆长站在一旁,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神,渐渐变成了认真。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孩子们围看器物的照片。
“我从没见过这种筹备方式。”他对罗令说,“你们不是在办展览,是在教人读历史。”
“历史本来就不该锁在柜子里。”罗令说,“它得有人认得。”
中午过后,阳光斜照进大厅。第三批箱子打开,是一组木雕窗棂。赵晓曼对照图纸,发现其中一块拼接错了位置。
“这块应该是东厢房的。”她指着雕花图案,“叶子朝下,代表春末。原来那套顺序是按季节排的。”
罗令接过那块木雕,翻到背面,隐约能看到一行小字:“万历三十七年,匠人陈七立。”
“陈家的祖辈。”他低声说。
赵晓曼抬头,“要不要在标签上加一句‘出自青山村陈氏匠人之手’?”
“加。”罗令说,“每一个名字,都是线索。”
馆长站在展柜旁,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标签清单,“我回去就跟馆里提,以后下乡征集文物,必须让当地人参与鉴定。你们这儿的孩子,比我们实习生强。”
没人接话,但气氛轻松了些。王二狗不知从哪找来一把旧扫帚,在门口扫起了碎木屑。一个小女孩抱着登记表跑过来,说第三箱里的铜灯底座松了。
罗令走过去查看,发现是固定螺丝老化。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扳手,一点点拧紧。
“罗老师。”小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是以后还有展览,我们还能参加吗?”
“当然。”罗令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灯放回箱中,“这不是一次的事。”
“那……我能当讲解员吗?”
罗令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馆长面前,“展览开幕那天,能不能请村里的人来讲?不一定是专家,就是住在这里的人,说说这些东西是怎么用的,怎么传下来的。”
馆长想了想,“按规定,讲解得持证上岗。”
“那让他们考。”罗令说,“我们教。”
馆长笑了,“行。我批两个临时资格,给最有心得的学生。”
小虎站在原地,嘴咧开了。
傍晚前,所有箱子清点完毕。三十七件文物中,七件标签需修正,五件需补充来源说明。馆长当众宣布,将把这次核对记录作为馆内培训材料使用。
“你们不是配合我们办展。”他最后说,“是反过来教我们怎么做事。”
罗令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人走得差不多了,文化站里安静下来。赵晓曼在整理登记表,王二狗把空箱子叠好堆在墙角。罗令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几件已摆出的展品。
那只有争议的青瓷碗,此刻静静躺在展柜里,标签上多了两行小字:“原标明代真品,经青山村学生小虎质疑,暂定为明代仿制品,待进一步考证。”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残玉贴着皮肤,温温的。
赵晓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新打印的标签,“明天还要运第二批,他们说有件清代族谱原件。”
“先别急着展。”罗令说,“得让李家的人看过才行。”
“我知道。”她顿了顿,“小虎刚才问我,是不是以后每个来村里的人,都能看到这些东西。”
“应该是。”罗令说,“只要它们还在。”
赵晓曼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那我们得让他们看得明白。”
窗外,天色渐暗。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文化站外墙上。一辆摩托车从村道驶过,车灯扫过院门,又迅速消失。
罗令走到门口,望着那棵老树。
树皮裂开了一道浅缝,像是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