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山路上的雾还没散尽,车灯切开一片昏黄。罗令把车开得稳,手时不时落在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袋上,确认它还在。铁盒贴着胸口,残玉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像一颗不急不缓跳动的心。
手机震了一下。王二狗发来的短信:村口没动静,赵晓曼那边也妥了。
他回了个“好”,顺手拨通了陈明远的电话。铃声响了三下,那边接了起来。
“陈老师,我快到县里了,您方便来文化局一趟吗?”
“材料都带齐了?”陈明远声音沉稳。
“都在。”罗令顿了顿,“这次不是商量,是得让他们看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我马上联系局里,你直接去三楼会议室。”
挂了电话,罗令把手机放进支架。山路渐平,县城轮廓在前方浮现。他知道,这一趟不能只靠证据,还得让人听进去。
文化局大楼前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让他多看了两眼。车牌完整,但车身线条太新,不像常驻单位的车。他记下车型和颜色,拎起包和纸袋下车。
三楼会议室门虚掩着,陈明远已经到了,正低头翻一份文件。见罗令进来,他抬眼点了下头。
“材料我看了摘要,问题比我们想的还严重。”他压低声音,“副局长李振国一开始不太想接这事儿,说是‘已公示项目不好叫停’。但现在纪委刚发了文,强调文物保护要前置审查,你来得正是时候。”
罗令把投影仪和U盘拿出来,“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前置’。”
七点整,门被推开,李振国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他坐下后看了眼表,“小罗同志,你说有紧急情况?”
罗令没急着说话,先打开投影仪,把规划图投在墙上。
“这是宏远文旅提交的青山村旅游开发方案。”他指着图上几个红圈,“这三处老宅,标注为‘优先拆除’。它们的位置,东头李家,南巷赵支房,北坡陈氏偏屋,都是清代民居,墙上刻有家训。”
他换下一张图,是自己手绘的古建分布图,几处红圈连成一个半包围的弧线。
“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会发现它们正好绕着村中祠堂外围一圈。拆了它们,祠堂就成了孤立建筑。再往后动它,阻力小得多。”
李振国皱眉,“你这是推测。”
“还有更直接的。”罗令切到下一张——企业注册信息截图,“宏远文旅法人代表李强,三个月前注册公司。他名下另一家建材公司,原股东是赵德柱的亲哥赵德海。股权转让记录清晰。”
他再翻一页,是那张合影新闻截图。赵德柱和李强碰杯,笑容相近,姿态却分明是上下级。
“他们不是合作,是同伙。”罗令声音不高,“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赵德柱换了个名字回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振国翻了翻手边的审批材料,“程序上,他们确实完成了前期公示,也通过了初审。现在叫停,得有足够理由。”
罗令关掉投影仪,从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那是王二狗拍的无牌车,车窗内有人翻动图纸,镜头模糊,但能辨认出图上正是李家老宅的立面。
“这是前天夜里,村口出现的车。车上的人在比对老屋结构。他们没登记,没报备,更没经过村民同意。这种行为,算不算对文化权益的侵犯?”
他抬头看着李振国,“局长,这些房子不是危房编号,是活的历史。每一道刻痕,都是先人留给后人的信。他们要拆的,不是木头砖瓦,是记忆本身。”
陈明远接过话:“根据《文物保护法实施条例》第十九条,涉及历史文化村落的整体改造项目,必须由文物主管部门参与评估。他们没走这一步。”
李振国盯着那张合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抱歉,来晚了。”他看向李振国,“我是宏远文旅的项目代表,姓周。听说这边在讨论我们青山村的项目,我来补充些材料。”
罗令没动,目光落在他夹克内侧露出的一角名片上——“宏远文旅运营总监”。
“周总监来得正好。”李振国示意他坐下,“刚才罗同志提出一些质疑,尤其是关于法人背景和拆除逻辑的问题,你能解释一下吗?”
周姓男子笑了笑,“我们公司完全合规注册,项目也依法申报。至于拆除部分,是因为那几处建筑经第三方检测,存在结构安全隐患,继续保留可能危及村民安全。”
“哪家检测机构?”陈明远问。
“铭建工程评估。”周总监从容回答。
罗令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件,“铭建工程评估,上个月刚被住建局通报,因出具虚假报告被暂停资质三个月。他们现在不能合法承接项目。”
周总监脸色微变。
罗令继续,“而且,你们标注的‘隐患点’,恰恰是清代榫卯结构的正常老化痕迹。真正的危险不在那里,而在你们想拆的动机。”
“你这是污蔑。”周总监语气冷下来,“我们投入了大量资金做规划,如果项目叫停,损失谁来承担?”
“谁主张,谁举证。”罗令看着他,“你们说有安全隐患,那就请拿出合法有效的检测报告。至于动机——一个正常文旅项目,会专门挑刻有家训的房子拆吗?会选在深夜派人偷拍吗?”
他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你们的人,前天夜里在村口拍的。车没挂牌,人在翻图纸。我们已经留存影像和时间记录。如果需要,可以移交公安调查非法窥探行为。”
周总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没再说话。
李振国翻完所有材料,缓缓合上文件夹。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墙前,看着那张连成弧线的拆除点分布图。
“打着文旅开发的旗号,搞定向拆除,利用空壳公司规避监管,还派人实地侦察。”他转身面对周总监,“这已经不是商业行为了,这是对文化保护制度的挑衅。”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通知文物科,立即冻结宏远文旅青山村项目的全部审批流程。同时上报纪委,启动联合调查程序。”
周总监猛地站起来,“这不合程序!我们可是正经申报的项目!”
“正经项目不会藏人藏事。”李振国声音沉下去,“等调查清楚再说。”
周总监还想争辩,但李振国已经挥手示意工作人员送客。他僵了几秒,抓起文件夹转身离开。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罗令松了口气,但没放松。他看向李振国,“局长,这次能叫停,是运气好赶上了政策窗口。可下次呢?如果再来一个换名字的公司,村民还得自己挡在前面吗?”
李振国坐回位置,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一套机制。”罗令说,“以后凡是涉及古村改造的项目,必须由文物部门提前介入评估,必须公示三天,必须经村民大会表决。我们不反对发展,但得有底线。”
陈明远点头,“可以考虑设立‘历史文化村落保护联席机制’,由文化局牵头,联合住建、民政和属地乡镇共同审批。”
李振国看着罗令,“你回去准备一份具体建议,下周局务会,我们专题讨论。”
罗令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昨晚写到凌晨的草案——《青山村文化保护协作机制建议书》。
“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振国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早料到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料到。”罗令轻声说,“是不能再退了。”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一角。陈明远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轻轻拍了下罗令的肩。
李振国拿起笔,在文件第一页写下批注:建议纳入二季度文保改革试点。
罗令把投影仪收进包里,纸袋重新封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二狗的新消息:“刚有人在村口转悠,穿得像游客,但手里拿的是测绘仪。”
罗令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框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