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文化站外墙,赵晓曼正把最后一张签到名单钉在木板上。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纸角扑扑响。她伸手压住,指尖碰到了那块新挂上的雕版——双环纹还带着刻刀的毛边,墨迹未干,“执守如初”四字被昨夜露水洇开一道细痕。
罗令蹲在屋檐下检查婚书箱,三十七份手工纸婚书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压着编号小签。他摸了摸箱子内衬的油布,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从北坡推过来,灰得发沉,山那边还没下雨,但空气已经闷住了。
“今天能来四十对。”赵晓曼走过来,声音轻,“有两对是从云南赶来的,说不想错过第一场。”
罗令点头,把箱子合上,扣紧搭扣。“老匠人昨晚收了尾工,字口都清过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王二狗带人在主台绑幡,李国栋去检查引路灯笼。”
她笑了下,没说话。两人并肩往村中央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节奏一致。这场婚礼不是演的,也不是为了直播流量。它是“守护即联姻”的第一次落地,是刻在族谱里的责任,落到现实的一天。
刚转过巷口,王二狗浑身湿透地冲过来,手里拎着半截断绳。“罗令!风把东侧幡杆刮倒了!雨马上到,舞台底下已经渗水!”
罗令没应声,快步往前走。赵晓曼抱起放在门边的婚书墨稿,跟着冲进雨幕。
雨是砸下来的。前一秒还是闷热,下一秒豆大的水点就劈在脸上。主仪式区在村祠前的平地上,三面环坡,原本是晒谷场,临时搭了木质高台,挂了八面周易卦幡,象征天地八方。现在幡布全卷了边,两根立柱歪斜,雨水顺着坡面往下冲,带着泥浆往台基里灌。
十几个村民围在边缘,有人撑伞,有人披着塑料布。王二狗带着两个年轻人正试图扶正幡杆,绳子刚绑好又被风扯断。
“水进箱子没?”罗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一个守在侧边棚子下的小伙子。
“进了!就刚才一阵风,油布掀了角,三份湿了边!”
罗令转身就往回跑。赵晓曼已经把婚书箱搬到了文化站走廊,正用干布擦箱面。他蹲下打开箱子,抽出一份,纸边发皱,墨字没晕,但触手发软。
“还能用。”他说。
“要是全泡了呢?”她抬头,“重刻要三天。”
他没答。抬头看天,乌云压得低,雨没有停的意思。这场雨不是过路阵雨,是卡在山口的强对流,气象站昨天没报准。
他站起身,走回主台中央。水已经没过脚背,木板吱呀响。他脱了鞋,踩进积水里,站在最高处,闭眼。
残玉贴在胸口,隔着湿透的衬衫,有一点温热。
不是完整的梦。画面碎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先民在坡上走,手里搬石头,地面裂开几道浅沟,水顺着沟往山脚流。有人跪着挖土,肩上搭着麻绳,身后是倾斜的屋檐。一道亮线从地底浮起,蜿蜒如脉,最终汇入村后沟渠。
“不是堵……是引。”他睁开眼,低声说。
赵晓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举着伞。“你说什么?”
“地脉活了。”他望着四周山坡,“雨太大,村子在‘呼吸’。我们修的台子挡了老水路。”
她没懂,但记下了。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下来,砸在婚书箱上。她立刻侧身挡住。
李国栋拄着拐杖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泥。“老排水渠三十年没清了,当年你爹在时,每年清明前都带人挖一遍。”他盯着倾斜的舞台,“现在全堵死了。”
“图纸呢?”罗令问。
“我家堂屋梁上挂着,油纸包的。”
罗令点头,正要走,王二狗从雨里冲出来:“游客大巴到村口了!第一批二十人,全穿着礼服!”
没人说话。礼服是租的,机票是提前订的,婚书是亲手刻的。没人想退。
赵晓曼蹲在走廊尽头,把湿了边的婚书一张张摊开,用吹风机低档吹。风不大,纸页微微颤动。她手指停在“共护此土”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罗令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从怀里取出残玉,放在她手边的木板上。玉面朝上,雨水打在上面,泛着青灰的光。
“梦里他们也是这么守的。”他说,“不是等天晴,是和天商量。”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全是雨水,眼神却静。
“只要心没湿,礼就不算丢。”她轻声说。
他没笑,但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李国栋:“老支书,带我去看看排水图。”
李国栋没动。他看着罗令,又看了看文化站外那块雕版。双环纹在雨中晃动,像两只手始终没松开。
“走。”他转身,拐杖敲在石板上,声音沉。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西走。赵晓曼没跟去。她把最后一张婚书翻了个面,继续吹。王二狗蹲在她旁边,看着箱子里剩下的空白纸张。
“你说……咱们这算文化人不?”他忽然问。
她看了他一眼,没答。风把一张半干的婚书吹起来,她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纸上的双环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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