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的手从纸浆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节滴在竹帘边缘。他没擦,只是盯着那滩湿痕慢慢被纤维吸走。赵晓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订单登记本。
“今天又多了四十七份。”她说。
罗令点头,弯腰把剩下的浆料舀进新框。动作很稳,但肩膀有点沉。这几天他总在想一件事——人愿意花钱买一张婚书,不只是为了字,也不是为了仪式,而是为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藏在老陈头刻刀的每一道痕迹里,也藏在王二狗熬红的眼中。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们得把根理清楚。”
赵晓曼抬头看他。
“这些事不能只靠忙。”罗令说,“手艺要传,规矩也得讲明白。不然再热闹,也只是过场。”
她没说话,合上登记本,转身往文化站走。罗令跟上去。
文化站的门锁了很久,钥匙挂在她腰间的小布袋里。推开门时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里堆着旧课本、破损的展板和几摞发黄的资料。正中间一张木桌,上面落了灰。
两人搬来两把椅子,打开手机灯。赵晓曼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包,解开绳子,里面是那本清代族谱。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他们开始一页页翻。
赵晓曼用笔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标出每一次罗赵两家联姻的年份。她发现这些时间点都不寻常——要么是村中古桥重修,要么是祠堂碑文补刻,还有一次是在一场大火后重建祭坛。
“不是随便定的亲。”她说,“每次结婚,后面都跟着一件大事。”
罗令盯着其中一页,手指停在“双玉为信”四个小字上。他的残玉贴着胸口,凉得很实。他知道这四个字不是比喻,是记录。先人留下这句话,不是为了浪漫,是为了提醒。
他把残玉取下来,轻轻放在族谱那一页上。
闭眼,呼吸放慢。
脑子里浮起老槐树下的感觉——树皮粗糙,风穿过叶子的声音,脚底泥土的松软。他把这些感觉一点点拉回来,像把散落的线头重新缠紧。
意识沉下去。
画面出现了。
一对男女站在夜里,天上下着雨。他们合力扶起一块石碑,女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光,像是玉镯反着月色。男人颈间挂着半块玉,形状和他的一样。他们没有说话,动作却很一致,一人压绳,一人撬底座,把碑重新立正。
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着,隐约能认出是“界”字。
背景里有几间低矮的房子,屋檐下挂着灯笼,写着“罗”和“赵”。
画面一晃,换到白天。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图纸,有人在写,有人在量尺寸。那对夫妇坐在边上,正在把两块玉拼在一起。拼不全,但纹路相连。
再一闪,是一间作坊。老人教年轻人刻字,工具摆了一地。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字:**执守如初,共护此土**。
梦到这里断了。
罗令睁开眼,额头有点汗。他拿起残玉,重新挂回脖子。
“你看见什么了?”赵晓曼问。
“他们不是为了成亲才联姻。”罗令声音低,“是为了守住东西。那块碑,是村界的标记。那次建房,是为了存文献。每一次结婚,都是为了接下一个任务。”
赵晓曼低头看自己的玉镯。她轻轻摩挲表面,那里有一道细纹,是小时候摔过留下的。
“所以祖训不是管婚事的。”她说,“是签契约。”
罗令点头。
“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修婚书、教刻字、自己造纸——其实一直在重复那个约定。只是以前不知道。”
赵晓曼翻开笔记本,在时间轴最上方写下一行字:“守护即联姻”。
她画了一条线,连接过去与现在。左边是清朝的几次联姻事件,右边是最近三个月发生的事:婚书重启、学徒招募、手工纸恢复生产。两边的时间节奏竟然惊人地相似。
“每三代人,就会有一次大的修复。”她说,“这次轮到了我们。”
罗令站起来,走到墙边。文化站的白墙空了很久,原本计划贴宣传画,一直没动工。他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有了主意。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张未编号的婚书底板。木料是新选的,打磨平整,还没动过刀。
“你写八个字。”他对赵晓曼说。
她接过毛笔,在灯下写下:“执守如初,共护此土”。
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很稳。
罗令接过木板,拿来自家工具包里的刻刀。他蹲在桌前,开始在边角雕刻。图案很简单:两个半圆交叠,像两块玉靠在一起。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这块板不会卖,也不会展出。
第二天早上,文化站的墙上多了一块挂饰。
村民陆续来看见,没人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王二狗巡山回来,抬头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老陈头拄着拐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最后轻轻说了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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