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狗子蹲在废矿坑的入口,盯着手里那个陶罐发呆。
罐子只有拳头大,粗陶,表面粗糙得扎手。里头装了大半罐黑乎乎的火药粉,压得实实的。罐口用油布塞着,油布里裹着一截浸了硝水的麻绳——引信。
“狗子哥,还试不试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问,嗓子有点哑。他叫栓柱,才十七,栎阳工坊学徒出身,脸上还长着几颗痘。昨晚跟着狗子缝了一夜的口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狗子没吭声,手指摩挲着陶罐粗糙的表面。他想起秦战的话:“以后每做出一样‘能成事’的东西,都先这么问自己一遍。”
这东西能成事吗?
肯定能。他在栎阳山谷试过,这么一小罐,能把半寸厚的松木板炸得四分五裂。要是换成血肉之躯……
“狗子?”
秦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狗子一激灵,差点把陶罐摔了。他赶紧站起来,看见秦战带着二牛和几个老兵走过来。姜什长也在里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像条趴着的蜈蚣。
“准备得怎么样?”秦战问。
狗子举起陶罐:“药装好了,引信也做好了。就是……”他顿了顿,“先生,这罐子挂上去,要是半路炸了,口袋可就……”
“那就想办法让它不半路炸。”秦战接过陶罐,掂了掂,“多重?”
“一斤二两。”狗子说,“连罐子带药。”
秦战点点头,把陶罐递回去:“先试一个。不挂口袋,就试它自己能炸成什么样。”
试验场选在矿坑最深处。这坑早年挖废了,塌了一半,像个张着嘴的怪兽喉咙。石壁上全是凿痕,黑黢黢的,渗着水。
秦战让所有人都退到坑道拐弯后面。狗子蹲在坑底,把陶罐放进事先挖好的小土坑里,引信拉出来,足有三尺长。
“够长了。”狗子自言自语,“够跑出去了。”
他掏出火镰,打了三次才打着火。火星溅到引信头上,“嗤”一声,亮起一点红芒。引信开始燃烧,冒着细细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硝石味散开。
狗子扭头就跑。
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冲过拐弯,扑到秦战身边,大口喘气。
“几息?”秦战问。
“十、十息……”狗子盯着拐弯那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坑道里静得能听见水滴从石缝落下的声音,“嗒……嗒……”
然后——
轰!
不是特别响,闷闷的,像有人在深井里敲了一记重鼓。但脚下的地面明显震了一下,坑顶簌簌落下一阵灰尘。一股带着硫磺和焦土味的烟从拐弯那头涌过来,呛得人咳嗽。
“走,看看。”秦战说。
几人转过去。坑底那个小土坑已经不见了,原地炸出个海碗大的凹坑,周围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陶罐碎片最远的崩到了五步外,嵌在石缝里。
姜什长蹲下身,捡起块碎片。陶片边缘锋利,能割手。他眯眼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坑顶:“这玩意儿……要是真在城墙上炸了,崩开的片子能撂倒一片。”
秦战没说话,弯腰抓了把坑里的土。土还是温的,带着火药燃烧后特有的焦苦味。他搓了搓,土从指缝漏下去。
“威力够了。”他站起来,“现在问题是,怎么让它到该炸的地方再炸。”
狗子盯着那个坑,忽然想起韩石头布袋上那个歪扭的笑脸。要是这罐子炸开的不是土,是血肉……
“狗子。”秦战叫他。
“啊?”
“引信燃烧时间,能再准点吗?我要它飞过壕沟,到城墙根,正好炸。”
狗子咽了口唾沫:“得试。风大、风向、口袋飞的速度……都会影响。俺得算。”
“算。”秦战说,“今天算不出来,就试。试到能准为止。”
正说着,坑道口传来脚步声。荆云像影子一样滑进来,到秦战身边,压低声音:“孙桐的人,在矿坑外头的坡上转悠,说是‘勘察地形’。赵严也来了,在营里问大人去哪了。”
秦战皱眉:“他们怎么知道这地方?”
“昨晚那探子回去说的。”荆云顿了顿,“还有,早上营地换防,来了批新的辎重兵——里头有几个人,虎口茧子的位置不对。不是常年推车扛包磨出来的,是练刀握出来的。”
秦战心里一沉。虎口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辎重兵?呵。
“盯紧。”他说,“特别是靠近火药存放点的人。”
“一直。”荆云说完,退到阴影里。
狗子听着,手心开始冒汗。他看看手里的陶罐碎片,又看看秦战:“先生,咱们这……还能成吗?”
“必须成。”秦战说得斩钉截铁,“不成,姜什长他们就得上。你算算,填一道三丈宽的壕沟,得死多少人?”
狗子看向姜什长。老兵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忽然说了句:“俺那什,十个人。真填沟的话,第一轮上去,能回来一半就不错。”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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