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白玉阶下的人很快散尽了。
秦战独自站在那九级台阶最底下一层,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光滑的石面上,像个黑色的、歪歪扭扭的补丁。殿门已经关上,内侍们开始清扫,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单调而绵长。
袖子里那枚小竹管硌着手腕,硬邦邦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殿里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这会儿正慢慢泛红。官服的领口依旧勒着,汗水浸湿了内衬,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秦大人。”
又是李斯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近旁,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但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提醒。
“李大人。”秦战转过身。
“今日廷对,秦兄风采令人印象深刻。”李斯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不过,王上最后那几下敲击……秦兄可听出其中意味?”
秦战没说话。
李斯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王上登基以来,御前敲击的节奏,下官略知一二。缓而轻,是思量;急而重,是不悦;而今日这般——轻而短,只一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战,“是决断已定,不容置喙。”
秦战心里一动。
嬴疾那一声“嗒”,原来不是随意的。
“所以王上让将作监抄录部分技术,让太学审订格物课程,看似妥协,实则是……”秦战缓缓道。
“实则是画下了线。”李斯接话,“线内,王上许你施展;线外,便是逾矩。而这线的宽窄……”他笑了笑,“王上说了算。”
明白了。
所谓平衡,所谓裁决,不过是在告诉他:你的价值我认可,但你的翅膀,得握在我手里。
“多谢李大人提点。”秦战拱手。
李斯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我皆是替王上办事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话锋一转,“只是,公子虔那边,怕不会就此罢休。今日秦兄当庭驳了他的面子,以他的性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秦战点点头:“兵来将挡。”
“怕不止是‘兵’。”李斯声音更低了些,“公子虔这些年网罗了不少六国工匠,赵国的徐夫人只是其一。秦兄那些‘格物’之学,他们未必不能琢磨出几分。若是他们抢先弄出些类似的东西,再倒打一耙,说栎阳剽窃……”
秦战眼神一凛。
这招狠。釜底抽薪。
“还有,”李斯继续道,“秦兄那套工坊管理、薪酬章程,朝中已有人私下议论,说是‘坏了祖宗法度,引农人弃耕从工’。若东出之战顺利还好,若稍有不顺,这些都会成为攻讦的利器。”
他说完,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时候不早,下官还要去典客署处理几件文书,就不多叨扰了。秦兄,路上小心。”
秦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官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步伐从容不迫。
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点到为止。
他抬头看了看咸阳宫巍峨的檐角,阳光刺眼。
然后转身,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车马已经在宫门外等候。驾车的是猴子,看见秦战出来,赶紧跳下车辕,咧着嘴:“头儿,咋样?那帮老东西没为难你吧?”
秦战没答话,径直上了车。车厢里很窄,坐下后,他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小竹管。
竹管很细,两端用蜡封着。他捏开一端,倒出一卷帛条。
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墨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石棉有变,速归。”
没有署名。
但秦战认得这字迹——是百里秀的。她惯用的笔法,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挑。
他把帛条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墨臭,还有一丝极淡的、栎阳工坊特有的煤烟味。这信,应该是今早从栎阳发出,快马加鞭送来的。
石棉有变。
和刚才李斯提醒的“公子虔网罗工匠”联系到一起,秦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栎阳。”他掀开车帘,对猴子道,“快。”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咸阳城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炊饼——热乎的炊饼——”
“醪糟——甜掉牙咧——”
一派太平景象。
秦战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殿内的情景——
公子虔那张涨红的脸。
百官那些复杂的目光。
还有嬴疾珠旒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和那一声轻而短的“嗒”。
他知道,今天这场问对,表面上他赢了——王上保了他,驳回了最严厉的指控。
但实际上呢?
技术要交出去一部分。
学堂要受人监督。
薪酬福利要被限制。
而敌人,已经从朝堂上的明枪,转向了暗处的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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