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的晨钟敲响时,秦战已经站在了殿外的白玉阶下。
寅时三刻,天还是青灰色的,启明星在宫檐翘角的轮廓边挂着,亮得发冷。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贴在人脸上,混着殿前铜鼎里燃烧的香柏气味,沉甸甸地往肺里钻。
秦战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官服——深黑色,镶暗红边,腰束玉带。衣服是百里秀昨天连夜熨烫的,很挺括,但领口有点紧,勒着喉咙,让他时不时想清清嗓子。
殿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丝绸官服摩擦的窸窣声,玉珏轻碰的脆响,还有刻意压低的、带着各色口音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像一大群蜜蜂在耳边嗡嗡。
秦战独自站着,没往人堆里凑。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戒备的、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远远地指指点点,他听见零碎的词飘过来:“……就是那人?”“栎阳来的……”“奇技淫巧……”
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眼前那九级白玉台阶。台阶很宽,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青灰色的天光。他想起了栎阳工坊里那些粗粝的青石台阶,沾着铁锈和油污,踩上去糙得硌脚。
“秦大人。”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秦战转头,是李斯。他今天也穿着正式官服,但神色比平时更从容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李大人。”秦战微微颔首。
李斯走近半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廷议,公子虔一党准备得很充分。他们联络了三位宗室老臣、两位太学博士,还有……将作监的大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门处几个聚在一起的老者:“攻讦的要点有三:一曰‘垄断技术,有违天下为公’;二曰‘以利坏礼,动摇国本’;三曰……‘收买人心,其志非小’。”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字字如锤。
秦战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王上之意呢?”
李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王上嘛……自然是希望看到忠臣能臣,为国效力。”他拍了拍秦战的肩膀,触手是冰凉的丝绸,“秦兄只需记住:今日之对,不在辩赢,而在让王上看到你的‘用’远大于‘患’。话,可以说得硬些。”
说完,他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时辰快到了,秦大人请。”
殿门就在这时缓缓打开。
沉重的木门轴发出“嘎——吱——”的长音,像巨兽苏醒的呻吟。门内泄出温暖的、混着更多熏香的光,还有一股更浓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
司礼官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入殿——”
队伍开始移动。
秦战跟着人流,踏上白玉台阶。靴底踩在光滑的石面上,有点打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数着:一、二、三……
走到第九级时,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正殿。
巨大的空间扑面而来。
殿顶极高,绘着玄鸟和云纹的彩绘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淡。几十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撑起穹顶,柱础是青铜铸的兽形,张着嘴,沉默地蹲在那里。两侧已经站满了官员,黑色、深红、暗紫的官服层层叠叠,像两堵厚重的、会呼吸的墙。
最深处,九级玉阶之上,是巨大的黑漆御座。此刻空着。
秦战按引路内侍的指引,站到了武将班列的末尾——他虽有爵位和官职,但无明确朝班,今天是被特召入殿的。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将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挪开了半步。
殿内很安静。
只有官员们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熏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是檀香、龙涎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混合,闻久了让人头晕。秦战盯着地面——水磨青砖,光可鉴人,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殿侧传来一阵细微的环佩叮当声。
“王上驾到——”
所有人,像被同一根线扯着,齐刷刷躬身,深深拜下。
秦战也跟着弯腰。视线里,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官服下摆,和一双双样式各异的官靴。
脚步声从玉阶一侧传来,沉稳,均匀,不疾不徐。然后,是衣袍拂过御座的细微声响。
“平身。”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殿内每一个角落。很年轻,带着一种天然的、无需强调的威严。
秦战直起身。
他终于看见了嬴疾。
年轻的秦王端坐在御座上,穿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珠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清晰的下颌线条,和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御座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今日廷议,”嬴疾开口,珠旒轻晃,“议东出国策,及……相关事宜。”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珠旒,扫过了殿内所有人,最后在秦战身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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