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带着凉意,栎阳工坊区最大的那个组装工棚里,已经挤满了人。
空气里浮着铁锈、煤灰、汗水、还有隔夜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巨大的棚顶透下几束光柱,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躁动不安的飞虫。
人分了几堆。最前面是二十来个老师傅,都是栎阳工坊各个行当的领头人,年纪从四十多到六十不等,穿着沾满各色污渍的皮围裙,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他们大多沉默地站着,或蹲着,手里捏着烟杆却不点,只是无意识地搓着。
稍后些是上百号中年和年轻工匠,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困惑的蜂。再往后,靠近门口光线稍亮的地方,站着那些新来的“交流工匠”,四十七人,穿着统一发放的、干净的深蓝色短褐,在灰扑扑的工棚里显得有些扎眼。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却像刷子一样,扫过工棚里每一处细节。
秦战走进工棚时,所有的交谈声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水力锻锤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咚……咚……”声,像是这工坊巨大而不安的心跳。
他走到工棚中央,那里已经竖起一块巨大的、用新木拼接成的木板。猴子帮着他,将几卷用炭笔画好的、足有半人高的图纸,一张张挂上木板的挂钩。
图纸展开,露出上面那些线条复杂、标注着陌生符号和尺寸的图形。
最左边一张,画着一个巨大的、带有配重箱和长长摆臂的器械——配重投石机。比例尺标注在旁边,那投石臂的长度,几乎和工棚的宽度相当。
中间一张,是加固型攻城云梯,结构远比传统的复杂,带有可收放的钩爪和防护盾板。
最右边一张,是冲车。粗壮的撞槌头部,被特意画成了狰狞的锥形,旁边用小字标注:“需整体铸铁,或硬木包铁,重八千斤以上。”
工棚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老师傅们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年轻工匠们瞪大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
那些“交流工匠”中,不少人眼中闪过惊异,随即交换了一下眼神。
秦战挂好最后一张图,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匠作短衣,袖口挽着,左臂的吊带虽然拆了,但动作仍能看出些微的不自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工棚里清晰可闻,“接下来一年,栎阳工坊要造的东西,主要就是这些。”
他指了指那三张图:“配重投石机,攻城云梯,重型冲车。还有配套的,更多的弩,更多的箭,更多的铁甲。”
他顿了顿,让那些图形和话语,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秦战接着说,“咱们以前造的,多半是守家的东西。弩是为了射狼骑,刀是为了砍蛮子,水车是为了浇地,犁头是为了垦荒。”
他走到那张冲车图前,手指点了点那狰狞的撞槌头:“这个不一样。这东西造出来,只有一个目的——砸开别人的城门,撞塌别人的城墙。”
工棚里更静了。远处的水力锻锤声似乎也遥远了些。
一个蹲在最前面的老匠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是工坊里资历最老的木工头,都叫他王铁头。他慢慢站起身,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杆在指间转着。他看了看图纸,又看向秦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大人……咱们,非得造这些……这些大家伙吗?”
他的问题很简单,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秦战看着他,也看着工棚里所有投来的、带着同样疑问的目光。
“王师傅,”秦战的声音依旧平稳,“北边的狼族被打跑了。可仗,还没打完。接下来要打的仗,在东方。王上有命,栎阳承接这些军械的打造。这不是商量,是王命。”
王铁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转着那根烟杆。他旁边另一个老皮匠,看着那攻城云梯上密密麻麻的防护皮垫需求,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得用多少好皮子……硝制、裁剪、缝制……都是工夫啊。”
“工夫不怕!”一个年轻的工匠,看着二十出头,是弩机工坊的熟手,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跃跃欲试,“这投石机瞧着就带劲!要是真能一下把城墙砸个窟窿,那得多威风!大人,这玩意儿,咱们真能造出来?”
他的话引起了一些年轻工匠的低声附和。造出前所未有的大家伙,对工匠来说,本身就有一种巨大的诱惑力。
“威风?”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是站在老师傅堆里的一个中年铁匠,姓孙,手艺极好,但脾气又臭又硬,人称孙大锤。他斜了那年轻工匠一眼,“威风是城墙那边守军的事儿!咱们这儿,只闻得到铁锈和汗臭!造这玩意儿,跟造水车,那是一回事吗?”
年轻工匠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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