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栎阳城的时候,郡守府后堂才点起灯。
灯是普通的陶豆灯,三根灯芯,火光不大,勉强照亮围着长案坐下的几张脸。秦战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百里秀,右手边空着——那是以前黑伯常坐的位置。赵莽和猴子坐在下首,荆云照例隐在门边的阴影里,身形几乎融入黑暗。
案上摊着那份秦战带回的清单,以及几张新画的、墨迹未干的草图。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气味、新墨的臭味,还有一股从下午就积压着的、沉闷的焦虑。
秦战用炭笔在一张草图上点了点,那里画着一个改进型水力锻锤的传动结构。“……所以,冲车主轴的问题,关键不在锻打力量。现在的锤子力度够了,问题在于,没有足够大、足够均匀的优质铁料坯子。一次锻造成型做不到,就得考虑分段锻造、然后拼接。”
他抬起头,看向狗子。少年坐在百里秀旁边,眼睛盯着草图,眉头紧锁,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截炭笔,指节发白。
“狗子,”秦战说,“你黑伯留下的笔记里,有没有提过大件铁坯的‘夹钢’或者‘灌钢’土法?就是外面用熟铁,中间灌入高碳的……”
狗子像被惊醒,猛地抬头:“啊?灌……灌钢?我、我再翻翻看……”他有些慌乱地低头去翻手边几卷竹简,动作急了,竹简哗啦响了一声。
秦战没催他,目光转向百里秀:“咸阳来那些‘交流工匠’,安置得怎么样?”
“按大人吩咐,安排在工坊区外围的联排木屋。食宿从优。”百里秀声音平静,指尖玉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今日下午,妾以‘熟悉安全章程’为由,让各工坊主事带他们大致走了一圈。其中七人,在路过水力锻锤和新建的焦炭窑时,停留时间明显长于旁人,问的问题也……颇为切中要害。”
“哪七个人?”秦战问。
百里秀报出七个名字,又补充道:“妾查过,这七人中,有三人确是将作监挂名的匠师,擅长冶铁和木工;两人来自雍城工坊,以制弩见长;还有两人……”她顿了顿,“履历模糊,只说是‘咸阳荐举’,但观其手掌,茧子位置不像常年持锤握凿,倒像是……握笔或者持剑。”
握笔或持剑。眼线,或者更糟。
秦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灯花爆了一下。
“让荆云的人,暗中盯紧这七个。尤其是那两个‘履历模糊’的。”他看向阴影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表示领命的呼吸声。
“其他人呢?”赵莽插嘴,语气不善,“就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学咱们的手艺?这帮孙子,一看就没安好心!”
“学?”猴子小声嘀咕,“最核心的淬火配比、泥模配方、还有齿轮传动那些关键尺寸,咱不教,他们看一百遍也学不去。就是……就是看着膈应。”
“教肯定不能全教。”秦战说,“但一点不让他们沾,咸阳那边说不过去。这样,百里秀,你明天开始,安排他们分组,进入不同的外围工序——木材预处理、矿石分拣、粗胚打磨、成品上油。接触不到核心,但活儿够他们干的。同时,”他看向狗子,“狗子,你挑几个机灵、嘴巴严的学徒,反过来,跟着这些‘老师傅’学,看看他们有没有咱们不知道的、官营工坊的‘正统’手艺。哪怕是处理边角料的老经验,也可能有用。”
狗子用力点头:“明白了,先生。”
“另外,”秦战拿起那份清单,手指划过那些庞大的数字,“产能要翻倍,甚至翻几倍,光靠栎阳现有的人手肯定不够。我的想法是,把部分技术要求不高、但极其耗费人力的工序,比如箭杆的初步削制、皮甲的初步缝制、还有麻绳的搓制,分包出去。”
“分包?”百里秀抬起眼。
“对。以‘军需订单’的形式,发给栎阳周边,甚至关中其他郡县的民间作坊,或者……一些小规模的囚徒营。我们提供标准、验收质量、支付报酬。这样,我们能集中工匠做核心部分,总产能才能提上去。”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了一瞬。
百里秀指尖的玉珏停住了。狗子张了张嘴。赵莽和猴子对视一眼。
“大人,”百里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些,“此法……确能极大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然,民间作坊工艺参差,质量难控;囚徒营……更易滋生克扣虐待,若传出‘栎阳以奴工充军械’之语,于大人声誉,于栎阳民心,恐有大害。”
“我知道。”秦战揉了揉眉心,那里突突地跳,“可时间不等人。王命只给一年。我们必须在扩产和保质量之间找条路。民间作坊,可以严定标准,派专人驻点抽查,优奖劣汰。囚徒营……”他顿了顿,“可选罪轻、刑期将满者,付以合理工钱,严令监守不得克扣。这总比让他们在牢里无所事事、或者去修城墙累死强。”
“合理工钱?”百里秀轻轻摇头,“大人,此例一开,其他郡县官营工坊的工匠如何看待?他们劳作一年,所得或许不及囚徒。人心失衡,隐患更大。且‘驻点抽查’需额外人力,管理成本无形增加。妾以为,不若全力挖掘栎阳内部潜力,延长工时,增开班次,虽辛苦,但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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